我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发现自己的鬓边不知是他给我戴的还是碰巧的,不合时令的,一朵盛放娇嫩的青白槐花别在停在发间。
傍晚星子璀璨的很,皎然的月光照的一汪荷塘亮莹莹的,波光粼粼,池中小鱼换气时又是涟漪圈圈。
娘亲来给我添了一件衣服,她今晚破例的打扮了自己,清雅的梅妆,腮上粉霞,鬓边银篦,一身浅灰色的裙裾上缀满了她亲手绣上的白莲。黑灰色是母亲家族的主色调,白莲是家族里的圣洁之物。她很今晚高兴,哪怕眼神中还是有种,我当时那个年纪显而易见,但是无法理解的伤怀。长大后,生父用他自己告诉我,那叫离思。
“娘,您好美。”娘亲的手搭在我的肩上,为我披上长褂。想着若是以后我成人长大也会娶一位像娘亲这样美丽的女子,绝不让她像娘亲一样,让她会掉一滴泪。
“我哪里会有我的幻儿好看。”她很宝贝我,常常说我长得很像父亲,可我觉得我更像娘亲,尤其是我很好的遗传了母亲的那一双吊梢眼。我还要变得向娘亲一样坚强。
我要保护她。
我浅笑着摇了摇头,她轻轻抱住我,哪怕看不到她的脸,我也感觉到娘亲她是在笑的。
娘亲还带来了两盏荷花灯,带我去荷塘里放灯。
荡漾着水波的碧池,芙蕖也伴着清风晃了两晃,尖挺挺的花茎上都开着洁白的花朵。
这花儿像是今天闯进来的那个男孩,清丽隽秀,但不娇媚。出于淤泥却洁身不染,濯在水中而不妖娆。或许他,多多少少还带着几分傲气。
白凤。我记住你了。
………………
阳光太足,我只好和他依着古槐坐下,我觉得他很独,就算跟同龄孩子在一起也要离开我两个大人的地方那么远才慢慢坐下。
学着小女孩的样子揪着袖头,别扭的叫他,“白凤哥哥……”他双眼看着我,我现在才发觉那双眼睛竟然是奇异的蓝色,我马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裙边蹭上的尘土。
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却又开不了口,气氛怪怪的,他倒是开始说话,“这里离正宫遥远,你一个小宫婢,为什么在这里?”
我撒谎已经成了说家常,“大人们让我在这里干活的。”
“西城的别院这么偏僻,你不怕?”刚想说我不怕,却听他又道,“何况你长得这么可人……”若不是我变不回去,我一定给他一腿窝心脚。原来这么小的少年就开始不正经,没治了。
看在他语气上没有轻薄我这个可人小姑娘的份上,我顺了口气,“我要学着保护自己呀。”这是真话。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那专注的样子有些可爱的好笑,我脑袋一时断线的靠近他捏了他的脸,很软很软,他倒是白净的像个小姑娘呢。“白凤哥哥你……想什么呢?”
他瞥一眼我,没好气的说,“想怎么对你捏我的脸回礼。”说着,他就伸手过来,开始挠我痒痒。
没一会就痒得我很想骂人,可惜我身份有限,只能在心底问候我伯母也就是他母亲。“啊啊啊,哈哈哈,啊哈哈……停手……”我笑的都说话跑音了,他还是不放过我。
我在让我要呕吐的笑声中总算停下来,可是看他早就离开我八丈远了,我心说你躲得倒是快啊。于是爱演的我有学起姑娘,语气嗔怪埋怨,“啊白凤哥哥你又在欺负我!”诶?!我为什么说了个“又”难道是心里的预兆,这不可能,这小子以后见了他要整死他!一定的!
闹着闹着,我们就都累了,又顺着树干坐下,我靠在他身边,“你是不是会走的呀。”
“什么?”他问。
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想让他留下,留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不想你离开,”我转头看向他,他稚嫩的侧脸尚有很重的孩子气,但是轮廓已经近乎完美,可能再过几年,就是个绝世的美人了,“白凤哥哥,我害怕这里,你别走。”没想到除了和娘亲,我也会和别人撒娇示弱。
“你不是会坚强的保护自己么。”这话我说过?没有啊?!
“恩……我……”算了,我一定被他迷惑了,说不定他是荷花池里的妖怪变得,趁我练功逗弄我来的。
“或许等我们都在大一些,我能带你走。”原来他也心动了,只是我本是韩宫囚魂,一辈子都离不开这里的吧……
我笑笑对他说,“恩,那说定了,长大以后,白凤哥哥一定要来这里接我!”小小誓言,却是开口的那一刻便不是真心。
他的眼神很笃定,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头顶,散下来的发,遮住了我的一只眼睛,挡住了我那最好辨识的麟印。
你一定要来啊,白凤哥哥。
………………
随着荷花灯明亮的烛光飘远,我才从自己的回忆里缓回来。那个白天碰到的孩子,从我树下的午觉醒来后,就不见踪影。
他不会真的是白芙蕖变得吧?!
我看着池里的花儿,它们依旧俊雅挺拔,却是少些灵气的。
娘亲在对面的池边吹笙,看她低眉跪坐在那里,定是在想念父亲了。
我抬起头,想要目及远方星子时,赫然发现不远处的宫墙上里这个人,他有背后明晃的上弦月作衬,肩边雪白羽毛和三段流苏,迎风飞舞在他被手臂环抱着的蓝白的周身,同时分割着浩瀚夜空,逆光之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哪怕心中早已浮现出白日里他那绝美清雅芙蕖般的脸。
“凤哥……”“哥”字还没脱口。他便转过身去背对了我,唯独又转回了头,视线与我若有若无的交叠重合。夜色宁静寂籁,我再也说不出话,遥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之上,甚至起了幻觉,听到了凤鸣……
荷花灯还未熄灭,摇曳的烛光点缀在湖中,好似星子坠湖,月也沉沦。
不曾想,他的转身,是我倾尽前世福泽换来的。
不曾想,他的回眸,是我穷尽一生翻覆得到的。
琉璃月,掠影白。
娘亲说,今日,七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