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A的球馆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进门一个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各种饮料,可以随时出售。打球的人,傍午傍晚训练完,每每花一块钱,买一瓶矿泉水——这是五六年年前的事,现在每瓶要涨到三块,靠柜外站着,凉凉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几块,便可以买一包薯片,或者饼干,做充饥零食了,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个鸡腿,但这些球员,多是打野球,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职业球员,才踱进球馆隔壁的汉堡店,要可乐要薯条,慢慢地坐吃。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球馆里当球童,馆长说,样子太丑,怕吓傻了那些职业球员,就在场外掐掐时间看看表罢。打野球的球员们,虽然容易说话,但技术奇臭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调好了表,让裁判对好了时间,又亲自点上一柱香,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把表调快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馆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猎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卖卖饮料抬抬担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从此便经常地站在场边,专管自己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馆长是一副凶脸孔,也没有什么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辽乙己来比赛,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辽乙己是常来打球技术不是最好却是最人品最差的一名球员。所以虽然是职业球员,可是打得又臭又烂,似乎二十多年没有冠军。辽乙己却总是牛皮吹翻,胜似冠军,教人半懂不懂的。辽乙己一来打球,所有球场的人便都看了它笑,有的叫道,“辽乙己,你又来陪太子读书了!”辽乙己不回答,对前台说,“包个全场,多上几个本土。”接着便排出一个多年不变的老阵容来。看打球的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们肯定又输了!”辽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们亲眼看到的,你跟川金强单挑,被吊着打。”辽乙己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我那不是陪太子读书……是维护中国篮球的荣誉!职业球员的事,能算打酱油么?”接连着便是吹牛的话,什么“本土无敌”,什么“不靠外援”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球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辽乙己原来也一流过,但终究爱败人品,又不懂职业,于是越打越臭,弄到人人喊打了。幸而有几个打得好点儿的球友,便到其他球队劳务输出打打工,撑点门面。 辽乙己已打了半场球,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辽乙己,你当真会打球吗?”辽乙己看着问他们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又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冠军也捞不到呢?”辽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都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全是些“裁判黑哨”、“篮协垃圾”之类。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可以附和着笑,馆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馆长见了辽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辽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辽乙己对球童说道,“你打过球吗?”球童略略点一下头。他说,“打过球,……我便考你一考。打群架的方法,你懂吗?”球童想:主场都被人咂矿泉水瓶的人,也配考我?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辽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地说道,“不好意思回答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方法应该记着。将来当了职业球员,输球耍赖的时候要用。”球童暗想我和职业球员的等级还远着呢,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地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把自己往骨折里打么?”辽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条胳膊拨弄着球,点头说,“对呀,对呀!打球迷有四种方法,你知道么?”球童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辽乙己刚挥了两下拳头,想示范给他看,见他毫不热心,便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辽乙己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到了总决赛,馆长说,“辽乙己还是总亚军啊!”到第二年总决赛,又说“辽乙己又拿了总亚军了!”到常规赛可是没有说,再到季后赛也没有看见他。到后来终于没有见——大约辽乙己的确退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