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失而复得?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回来数日，他一直都是那副样子，不生不死，不腐不化。
他害怕他们每一个人的靠近，他恐惧阳光。
他明白他们所有的期盼，可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呢？
那个在黑暗里受尽苦楚的他呢？
那个在天海里放弃一切的他呢？
疯了，还是死了?
“你还在吗？”
哪吒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在很久之后问出了第一句话。
“谁……”只发出了一个音节，黄天化就被杨戬和孙悟空两双手捂住了嘴。
没有人应答，哪吒的皮肤开始出现伤痕、渗出血来，似是银线勒伤。
众人似乎都看见了他，那个在黑暗中绝望求死的哪吒。
“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死了。”
“越过死生之门，重回世间。嘿嘿，她回来了。”
“你知道吗，在你受尽皮肉苦楚、我以血染尽天海之后，她回来了。”
那话语中有笑意，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又一道银线穿过哪吒的心脏。
“为什么……生气了，你在怨我?”
“娘亲脱离凡胎，再也不用轮回，她只记得我们，她会永远陪在我们身边，她以后只会疼爱我们，将以前失去的一切都弥补给我们，不好吗？你怨我，为什么怨我?”
血雨落下，聚成一滩小洼。
杀生，以千万人的命做代价，将娘亲迎回来，这便是你做的事。
“错了么？”
杀尽了一个空间里的人，将娘亲救回来，错了么？
哪吒抬起头，泪水朦胧，他看着面前的人，笑着问，“错了么？”
怎么回答?
谁敢回答?
“没……”黄天化脱口而出，却被黄天祥掐了一把。
只为了一个人的执念，杀了千万无辜之人，怎么没错?
“没错，何错之有?”孙悟空笑嘻嘻的，这时候，他是齐天大圣，不是斗战胜佛。
杨戬蹲下来，与哪吒平视，也将话语送进那个少年的心里，“没错。”
“杨二你总算说了句人话，哪吒，你向来唤我大圣，今天齐天大圣告诉你，你没错。”
“你错了。”
殷夫人走近了哪吒，“你错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将娘亲与师父教给你的大义抛在了脑后，这么多历练，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泪水落下，在一片血色中溅起罪孽。
“三哥没错，你才错了!”李贞英本就是脾气暴躁的大小姐，只不过向来都在哪吒面前装乖，如今哥哥都这副样子了，还有什么好装的，“你敢说你最珍重的人遇到那样的状况你不会这么做嘛？”
“将心比心，若你连最在乎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了，都留不下，那成神成佛又有什么意义?”
李贞英环顾众人，“这里的人你都认识，手下亡魂数也数不清，要是有一天真的戳到了痛脚，你要不要想想，看他们怎么选？”
“怕是瞬间就杀意冲天吧！”
“不过就是一个虚无空间的幻境，你至于这么抓着不放嘛？你和李靖一样，都只是想逼死他!”

孤
“现在呢，你听谁的?”
是相伴已久的挚友，还是执念深重的娘亲?
窗外的莲花香夹带着久远的血腥气被风吹了进来，他笑了。
“后悔吗?”
她问他后悔吗。
果然是利刃，单单一句话就能轻易地将一切都化为虚无。
这一句话本身就否定了所有啊。
以身震魔王，魂魄入九幽。
叫一半残魂勾起了执念，非要在那里停留，赌上一切，再回头，拼得杀戮满身、血色沉海。
到头来，张口一声错了，闭口一句后悔吗。
多好笑?
嘿，笑啊，快笑，笑啊!
他笑了，笑意达不到眼底，却在眼前晕开了水色。一偏头，那烫人心的水珠儿连着落了下来。
任由意识沉沦，是不是放弃了就能感受不到痛?
不是的，那痛如影随形，仿佛是种在宿命里的苦果，无论怎么选择都摆脱不了。
如今，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们呢？
再一次抬头，眼前的光景竟然变了，是看了很久的背影。
他想站起身来扯住她的衣角。
可他微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了开口的资格。
这么另她厌恶的，这么肮脏堕落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开口?有什么资格留下她?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大梦一场，究竟什么是真实的?
他自以为就算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是真的，也有心里的感情执念做真实的基点，支撑着一切。
可是……
“你连心都没有，懂什么叫爱啊。”
是啊，他没有心。
他只是一朵莲池里折下的莲花，只是一颗千疮百孔的灵珠。
什么灵魂、肉体、心，他都没有，甚至连那一腔热血也是造出来的假象。
他与那些杀人的工具没有什么不同，却妄想着情感，妄想着被爱，所以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殷夫人拉开李贞英，蹲下来与他没有焦点的眼睛对视，“哪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反反复复，生生死死，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哪吒，你怎么啦，你听得见吗？”
“是我妄想，本来就是一件死物罢了，怎么能奢求……”
殷夫人很着急，连她都能发现哪吒的混乱，可他好像听不见她说的话，分明就在眼前，分明她与他对视着，可她感受不到他的心、他的灵魂。
他睁开眼，可他看不到现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的是他心底的殷夫人。
困住他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殷夫人只是一个臆象，在长久的孤独中承担了他所有的希冀。
又在所有希冀无法满足的时候，变得丑恶。
当一个人所有希望的汇集对自己恶语相向时，他不只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他失去的是全部。
所以，究竟是谁在谁的梦里，谁看到的才是真实?
他在梦里放弃了自己，将自己永久地关在了黑暗中。而他的希望不曾离开他，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或许，终有一日，他们能做到同一个梦，处于同一个世界，用心去看到最真实的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