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自飘零水自流
翌日,吟香悠悠转醒,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距离不远的那座阁楼传来的尖叫,那声音尖锐的插入清晨静寂的空气,飞鸟惊起,虫鱼噤声,甚至似乎能震碎花树上凝结的细碎露珠,让人闻之颤粟。
她睁大双眸,昨夜情景,历历在目。
他竟杀了他!吟香想着,却辨不明心中的滋味。她听见如意的叫喊,知道沈浪一定会救自己,才没有去按那机关。可她万万想不到,他竟冲动到杀了严宪理。她还记得昨夜他眼中的火焰,竟让她觉得颤粟,亦有些…..温暖。他究竟,是在意着的。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让她不自觉的微微笑起来。
可是娘……娘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想到母亲,吟香苦笑,她……
如意推开门匆匆道:“老夫人要见你。”
吟香心中一凛:“可说了是什么事?”
如意道:“严宪理被发现死在了芜香床上。”
手一抖,手中如水丝滑的锦服倏然落地,吟香诧异回头:“你说什么?”她想起那声尖叫,大约明白了。
如意慢慢重复:“今晨,芜香在床上看见了严宪理的尸体。”
吟香立刻起身,紧紧盯着她:“昨晚沈浪的事,娘知道吗?”
如意惶恐摇头:“宫主没有吩咐,奴婢不敢说。”
吟香点头:“记住,昨晚除了严宪理,你一个男人也没瞧见。”
“是!”如意应着,心头却有些疑惑,宫主这是要……包庇那位沈公子吗?她的思虑还未完,清芷推门道:“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吟香闭目叹息,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盯着对面的“漫牍”,良久,才开了门。清芷在外头用锁链将门锁好,候在一旁。
“漫牍”内有一个巨大的书柜,几乎占了整面墙。吟香站在屋子正中央的地砖上,有节奏的敲响地砖,书柜缓缓打开,露出一人宽的暗道,有素衣女子拱手候着,见她入内,才恭敬道:“环翠拜见宫主!”
吟香没有说话,熟门熟路的走过长长的暗道,这里头九曲八弯,机关无数,若是不熟悉的人闯入,就算武功高强能躲过那些机关,也必定迷失在里头,寻不到出口。
吟香走了两炷香的时候,终于来到一扇石门,她走近,那门仿佛有了灵性,见她来,便自动缓缓开启。
大门内灯火通明,是个巨大的地下宫殿。殿内装饰奢华丝毫不亚于漪澜阁,数名着浅紫色纱衣的女子见吟香进来,立刻垂首整齐道:“恭迎宫主回宫。”
吟香似丝毫未闻,急速走进内室,到一扇较小的石门外,她刹住脚步,深深吸气,才轻轻推门进去。
“娘!”吟香看着背对她笔直坐着的妇人,小心翼翼的唤。
“你回来了。”那妇人声音沙哑如同锯木,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严。吟香一凛,恭敬道:“是!”
那妇人缓缓转身,她面上,竟覆着一层纯金打造的面具,她见了飞飞,厉声喝道:“跪下!”
飞飞跪下,仰头望着那妇人唯一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娘,女儿知错。”
那妇人冷哼一声:“你惹出这么大的事,一句知错就完了?我问你,昨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严宪理明明进了你房里,为何死在了芜香的床上?”
吟香猜到她要问这个,来时她已想了一路,却左右没想出应对的法子,只好含糊其辞:“他给女儿下了迷药,正要……正要……”吟香顿了顿,轻咬下唇,“后来,仿佛进来了什么人,后面的事女儿被药所迷,全然不知。”
“是什么人?”
吟香道:“女儿并未看清,也……”她脸颊一片火红,半是羞赧半是紧张:“也无心看清。”
“嗯”那妇人不置可否,正当吟香松口气的时候,她突然厉声问:“是沈浪?还是朱明衍?”
吟香不妨她有此一问,一时结舌,面上现出刹那惊惶,她明白即使是一个表情的破绽也会让娘看出端倪,索性不去掩饰这惊惶,双膝跪地,泣道:“女儿是真的不知道。娘……”她膝行上前,将头枕在妇人双腿之上,哀声乞求:“这次坏了娘的事,是飞飞的错,飞飞保证绝不再犯。”
那妇人猛地站起身,伏在她膝上的吟香被掀翻在地,她指着倒在一边的女儿厉声道:“你还知道你自己是白飞飞?”
吟香勉力起身,再度跪好,磕头:“女儿没有一日敢忘。”
“不敢忘?”妇人冷哼道:“好!来人!”
话音甫落,石门应声而开,如意和环翠并肩而立:“属下在!”
“将宫主带入刑房!”
“娘!”白飞飞惊叫一声,白静扭头,隐在面具之下的一双眼睛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狼,有着冰冷诡异的光,白飞飞垂首,淡淡道:“我自己去吧!”
她平静地走近内室,在一柱巨大的石架前站好,那架子呈十字型,两臂上坠有铁环,白飞飞将莲藕般的玉臂伸进去,如意环翠一边一个将铁环扣紧。
妇人下令:“垫进去软垫,免得把手腕划伤,影响她接客。”
听见前半句眼神刚亮了片刻的飞飞,听完整句话,再度神色暗淡垂头。
环翠接过妇人递来的一瓶药,手抖得险些拿不住,如意掉头不忍再看,白飞飞眉间显出凄苦神色,倒是最平静的一个。
那妇人上前,一掌拍在石柱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凸起,那粗大的柱子上竟长出无数极细小的铁刺。白飞飞只得向前倾身,张口饮下环翠递过的药。
飞飞知道,那药是娘亲自调制,名叫:离怨。喝下去瞬间便会全身剧痛难忍,偏偏又能保持神智清明,生生受着这锥心刺骨的痛,娘说,离恨之怨,便是如此。
果然,不过须臾,她便痛得止不住抖动,拴着手臂的铁链哗哗作响,偏身后芒刺在背,她只要稍稍挣扎,后背便被刺出许多细小的血点,泅在她月白色锦裙上,犹如雪地中盛开的红梅。白飞飞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呻吟溢出,她知道,一旦她呻吟出声,便会遭到更严厉的惩罚。
白静恨恨问:“你告诉我,咱们苦心布置三年,为了什么?”
“为……报仇……”
“仇人是谁?”
“柴玉……关……”白飞飞用尽全力抵御着如潮水般汹涌的疼痛,声音有气无力。
“我听不见!”
“仇人是……柴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