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佳正坐在客栈屋顶吃花生。
他吃的速度说不上慢,但很享受。先将花生壳子捏碎,手指轻轻一捻,皮就扑簌簌 飘下。腕子一勾,花生米跃起又落下,正正好好落进他的嘴巴。
今夜月朗星稀。月是圆月,像个白玉盘子,明亮而圆满。可边城夜晚风沙大,耳边全都是风声。和江南穿柳的风不同,边城的风压抑、有力。乍一听像狼嚎,细听又让人疑心是鬼哭,否则听者的身躯怎么颤抖起来了呢?
这样的景象,无论是流亡的王公贵族,或是颠沛的贩夫走卒;无论是以身许国的大英雄,还是贪生怕死的大狗熊,都会想亲人,想家。古人不是说了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亮自古以来就是漂泊游子最亲近也最恐惧的。
但路小佳不会,正如他的剑没有鞘,他的人,也没有根。
他很孝敬路家夫妇,很敬重路家兄姊,爱护路家弟妹,路家人也待他很好。可别人家的就是别人家的,路家夫妇从来不训斥他,做什么都客客气气,时间久了他反倒更愿意和脾气古怪的师父荆无命在一起,至少荆无命会训斥他。
路小佳的亲生父亲丁乘风,为了保护未婚生子的妹妹把外甥和儿子掉了包。他悄悄回过一次丁家,看见他的小妹妹灵琳在和丁灵中捉迷藏。看久了竟然生出嫉妒之情,他愤愤地想:那本该是我的妹妹!我的名字!
飞舞的黄沙看起来越来越厚了,花生已经吃完最后一颗,瓦上积了一堆花生壳,其中一粒花生米也没有。路小佳抛起的花生从来没有落空过,因为他的手很稳,嘴也很稳。
鸿轩客栈的老板和大多数生意人一样,想赚钱又不想出钱。大堂的桌子早已经腐烂糟朽,经过的人稍微碰撞一下,就传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椅子腿也遭受过老鼠虫蚁的侵犯,但它不响,它龌龊地要让某个大侠的屁股吃上一击。
青河帮现任帮主谢旗和帮众围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一脸沉痛:“各位,没想到帮主竟然旧疾复发急病去世。帮中不可一日无主,各位兄弟抬举,才教某这才薄智浅之人得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某虽谈不上济楚,但必定会继承帮主遗志,带领青河帮蒸蒸日上。”语毕又举起酒碗,一口饮尽:“如有违背,有如此碗!”酒碗被掷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帮众大声叫好。任谁也想不到老帮主死时这位谢帮主就在旁边,正是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老帮主才会殒命。
一阵寒风突然打入客栈大堂,大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往门口看去,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年。少年长得很俊俏,是会让人心生亲近,会让少女笑称一声“小郎君”的容貌。但这里绝计没有人愿意亲近他,因为他有一双违和的死人眼睛。阴翳的灰色,没有感情。谢旗打量了几眼,忍不住去推测这少年的年纪。要说十三四岁,身量又太高了些;要说十六七岁,长相又太稚嫩了些。
这少年身上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他斜斜挂在腰侧的剑,剑没有鞘。一把剑要是没有鞘,看起来难免显得寒碜。在其他人华丽剑鞘的对比下,更加成了破铜烂铁一般的存在。当然了,杀人的是剑,不是鞘,只可惜很多人一辈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堂只安静了一瞬,看见这奇怪的少年只是很寻常地要了一盘花生后又重新热闹起来,还有几桌人甚至兴致勃勃地在这种贫瘠简陋的地方玩行酒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旗已经有了些醉意,他跌跌撞撞起身想去前台要碗醒酒汤,朦胧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抹白色。他听见一个声音响起:“你就是谢旗?”
众人的视线又聚过来,自己的舌头已经有些捋不直:“是……是。你是?”
“我收了别人钱,来杀你的。”
谢旗一瞬间就清醒过来。心里发虚的人,总是对这种事格外敏感的,即使这个少年看起来那么稚嫩,他腰上悬着的剑那么无害。
帮中已经有一个小头目嚷嚷起来:“哪里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你老娘没好好教你和大人不能这么说话吗?滚回你老娘怀里喝奶去!”
如果他能知道,几年后天下高手之一就有眼前的少年,他一定会为这番话后悔。但是他已经不会知道了,今天他必然会死在路小佳的剑下,因为他已然侮辱了路小佳的母亲。
看客的眼神兴奋又炽热,这样有趣的事情不是天天有的。在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可怕的地方,人们的兴奋总是毫无来由。他们的双眼紧盯着稚弱的少年,他们的呼吸粗重又急促,他们看见白光一闪。
是的,白光。
刚刚那个小头目的脖子凭空多出一道痕迹,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渗血。他徒劳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喉咙里响了几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是这少年出的手吗?可是怎么可能呢?那柄无鞘之剑,还好端端的挂在少年的腰际啊。
但地上的尸体显然不是幻觉,谢旗本来因为醉酒红润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往帮众身后退去。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吃的速度说不上慢,但很享受。先将花生壳子捏碎,手指轻轻一捻,皮就扑簌簌 飘下。腕子一勾,花生米跃起又落下,正正好好落进他的嘴巴。
今夜月朗星稀。月是圆月,像个白玉盘子,明亮而圆满。可边城夜晚风沙大,耳边全都是风声。和江南穿柳的风不同,边城的风压抑、有力。乍一听像狼嚎,细听又让人疑心是鬼哭,否则听者的身躯怎么颤抖起来了呢?
这样的景象,无论是流亡的王公贵族,或是颠沛的贩夫走卒;无论是以身许国的大英雄,还是贪生怕死的大狗熊,都会想亲人,想家。古人不是说了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亮自古以来就是漂泊游子最亲近也最恐惧的。
但路小佳不会,正如他的剑没有鞘,他的人,也没有根。
他很孝敬路家夫妇,很敬重路家兄姊,爱护路家弟妹,路家人也待他很好。可别人家的就是别人家的,路家夫妇从来不训斥他,做什么都客客气气,时间久了他反倒更愿意和脾气古怪的师父荆无命在一起,至少荆无命会训斥他。
路小佳的亲生父亲丁乘风,为了保护未婚生子的妹妹把外甥和儿子掉了包。他悄悄回过一次丁家,看见他的小妹妹灵琳在和丁灵中捉迷藏。看久了竟然生出嫉妒之情,他愤愤地想:那本该是我的妹妹!我的名字!
飞舞的黄沙看起来越来越厚了,花生已经吃完最后一颗,瓦上积了一堆花生壳,其中一粒花生米也没有。路小佳抛起的花生从来没有落空过,因为他的手很稳,嘴也很稳。
鸿轩客栈的老板和大多数生意人一样,想赚钱又不想出钱。大堂的桌子早已经腐烂糟朽,经过的人稍微碰撞一下,就传出吱嘎吱嘎的响声。椅子腿也遭受过老鼠虫蚁的侵犯,但它不响,它龌龊地要让某个大侠的屁股吃上一击。
青河帮现任帮主谢旗和帮众围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一脸沉痛:“各位,没想到帮主竟然旧疾复发急病去世。帮中不可一日无主,各位兄弟抬举,才教某这才薄智浅之人得志。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某虽谈不上济楚,但必定会继承帮主遗志,带领青河帮蒸蒸日上。”语毕又举起酒碗,一口饮尽:“如有违背,有如此碗!”酒碗被掷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帮众大声叫好。任谁也想不到老帮主死时这位谢帮主就在旁边,正是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老帮主才会殒命。
一阵寒风突然打入客栈大堂,大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往门口看去,走进来一个白衣少年。少年长得很俊俏,是会让人心生亲近,会让少女笑称一声“小郎君”的容貌。但这里绝计没有人愿意亲近他,因为他有一双违和的死人眼睛。阴翳的灰色,没有感情。谢旗打量了几眼,忍不住去推测这少年的年纪。要说十三四岁,身量又太高了些;要说十六七岁,长相又太稚嫩了些。
这少年身上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他斜斜挂在腰侧的剑,剑没有鞘。一把剑要是没有鞘,看起来难免显得寒碜。在其他人华丽剑鞘的对比下,更加成了破铜烂铁一般的存在。当然了,杀人的是剑,不是鞘,只可惜很多人一辈子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堂只安静了一瞬,看见这奇怪的少年只是很寻常地要了一盘花生后又重新热闹起来,还有几桌人甚至兴致勃勃地在这种贫瘠简陋的地方玩行酒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旗已经有了些醉意,他跌跌撞撞起身想去前台要碗醒酒汤,朦胧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抹白色。他听见一个声音响起:“你就是谢旗?”
众人的视线又聚过来,自己的舌头已经有些捋不直:“是……是。你是?”
“我收了别人钱,来杀你的。”
谢旗一瞬间就清醒过来。心里发虚的人,总是对这种事格外敏感的,即使这个少年看起来那么稚嫩,他腰上悬着的剑那么无害。
帮中已经有一个小头目嚷嚷起来:“哪里来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你老娘没好好教你和大人不能这么说话吗?滚回你老娘怀里喝奶去!”
如果他能知道,几年后天下高手之一就有眼前的少年,他一定会为这番话后悔。但是他已经不会知道了,今天他必然会死在路小佳的剑下,因为他已然侮辱了路小佳的母亲。
看客的眼神兴奋又炽热,这样有趣的事情不是天天有的。在物质和精神都匮乏的可怕的地方,人们的兴奋总是毫无来由。他们的双眼紧盯着稚弱的少年,他们的呼吸粗重又急促,他们看见白光一闪。
是的,白光。
刚刚那个小头目的脖子凭空多出一道痕迹,过了一会儿才开始渗血。他徒劳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伤口,喉咙里响了几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是这少年出的手吗?可是怎么可能呢?那柄无鞘之剑,还好端端的挂在少年的腰际啊。
但地上的尸体显然不是幻觉,谢旗本来因为醉酒红润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往帮众身后退去。识时务者为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