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岁开始爬树看书,从线描连环画到一本又一本的厚字书,躺在三米多高的柚子树杈,连月磨来磨去,磨出来的位置比床还舒服。枝丫有弹性,能旋转身位,腰臀恰好卡住,哦,春日里看书看书看书,疲倦了,美美地打呵欠,爽爽地入梦去也。《红岩》《红字》或《红楼梦》掉到有土花的泥草地上。凭它东风乱翻书。忽然醒了,那弥漫四周的柚子花香,携同小蜜蜂的嗡嗡嗡,携同枝叶间的鸟唱、蝶舞、虫子飞,混淆了梦境,逼近了仙境,旁涉了魔境。四月的柚子花香是要浸入骨髓的,是要萦绕灵魂的。就是这一类场景,百年消不尽。百年如昨。每一秒钟都像悬挂树使人叶的晶莹露珠。小学,中学,我一半的课外书是在柚子树上看完的。那枝丫胜过全世界的席梦思。汉语艺术有着极强的弹射功能,把意绪弹向高空。意绪的散落又飞珠溅玉。文字敞开世界,电脑收缩世界。电脑向何处收缩?电脑向瘾头收缩。制造瘾头的电脑掌控人脑,很可能是眼下最大的异化。数以亿计的生命宅着,而窗外的虫鸟天天在飞,连蚊子都在黄昏滑翔,连丁丁雀儿L(小鸟)都在欢呼新的清晨。刺激使人麻木,木然于活生生的户外世界。实验证明,初生的婴儿无一例外喜欢到户外去。活着要像撵山狗,焉能变成圈养鸡?天上都是脚板印,触屏满是手指印,两种生命形态,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迷途者归来吧。悟得圣贤两三家,胜做网虫一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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