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不二起身,手指离弦。衣襟轻扬,抖一地落花。
“走吧。”云淡风轻。那声音,不属于这样的年纪。
柔和,别致。如同在沉寂多年的寒潭里经过年复一年的荡涤,出水时只余绵软的内在。
入了耳,上了心。
不二没有脚步声。他应该是能够疾步的,只是怕洛蝶难以追随,故意放慢。一如刚刚的琴曲,明明可以更凛冽,只是担忧洛蝶初愈,受不得戾气,才放缓了韵脚。
洛蝶跟着不二穿过竹林,细碎的拂稍一扫清冷之气。踩在枯叶上,莫名地安心。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从不曾如此期待一段路没有尽头,能够一直这样走下去。
待到来到一片开阔地,不二停了下来,有些突然,洛蝶差点没有刹住。她错愕地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摇曳之中俨然立有一块界碑。绛字遒书,蝶谷。那字迹已经被岁月沧桑了细腻的笔画,看不大真了。不过,仍然能依稀辨认出当年的风采。
风采。风华绝代。
没来由的,就想到用这个词形容他。不知是何等神女,方能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携手相忘。想多了吧,好像是的。只是萍水相逢,又何足牵挂呢。偶尔,不二周助救下了狼狈不堪的安洛蝶,将她安置在蝶谷,悉心治疗。他已经尽到了他应尽的责任。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必对她的不慎失足负一点责任,可他做到了。虽然关心的话不多,但微笑很多,点点滴滴都贯穿在每一个动作里。让人忘却也难。
半晌无言。蜂蝶成群的蝶谷难得萧索凄凉。偌大的林子,竟然再不能飞入一只。
“安姑娘。”他伸手抚过石碑的纹路,“有些事情,是你应该知道的呢。”
从他不急不躁的叙述中,洛蝶渐渐听出,不二出身贵胄,世代蒙恩承袭渭城一隅。注定的衣食无忧,万人稽首。不幸人言可畏,贬入蝶谷,毕生与蝶为伴,不得踏出半步。
说到底,是一场可悲的同根相煎。一母同胞的兄长,为争夺家主之位,不惜出手陷害无心利禄的亲弟弟。风言风语对于大族来说是致命的,因为大族从不吝惜个人的荣辱生死,一心只想维系他们宗系可怜的自尊,践踏了多少希冀,草芥了多少过往。怪只怪不二太出众,引人生妒。琴艺无双,容颜绝世,性行均淑,思绪飘逸。妒必行,行必果,果必恶,恶必堕。纵使从未贪图,也改写不了命运的轮盘。它依旧会转向反面。
“安姑娘。抱歉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忽然很闷,总希望找个人说出来。有打扰到你的地方,还请见谅。”
幽幽的叹息和随时替他人着想的节操,着实让洛蝶一丝丝心疼。
“你……”
慰语还不及说出口,就生生咽了回去。近距离的对视,快要使她魂飞魄散了。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洛蝶脸上写满了慌乱。她用手遮住口唇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努力不发出声响。
不发出声响,不二就不会发现她的不安而平添忧虑。没错,那双美到极致的蓝眸,不存在焦点。换句话说,他……看不见。
他轻笑,好像已经看到了洛蝶的无措样子,又好像已经对别人的反应习以为常了。
“安姑娘不必担心我的眼睛。呵呵,都过去了,没关系的。不方便终究有一部分,但是我的时间很充裕啊,完全来得及慢慢适应和克服。”
洛蝶有种想扇自己的冲动。周助你才是那个最需要安慰的人啊!!你还顾及我的感受干什么!!难道你从没听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吗!!许多句责备的话到嘴边都软了下来。是啊,面对这样的一个人,还有什么力气无怪他呢。错在世道,不在他。
禁不住洛蝶啜泣着再三追问,不二最后告诉她,蝶谷看似平静其实不然。外面许多色彩绚丽的蜂蝶都有剧毒,且毒性不一。当初他就是被哥哥囚在石台,放出十数只彩蝶噬咬,苟且保全性命,而永远失去了视力。
讲起这些,他的微笑竟是一刻不止。如同,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语气,也全无波澜。
洛蝶是在这时开始在乎的。洛蝶是在这时开始‘反客为主’的。她暗暗发誓,用尽全力为他,击退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