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带走那天是小年夜,我正好回家吃饭。大概是过节加班的关系,**的脸色不太好,只是请我不要妨碍公务。
我在雪地里追出去很远,隔着车窗看到我爸冷静忧伤的眼睛。无来由我就觉得恐慌。那双眼睛里有过喜悦、愤怒、算计,却从来没有过冷静的忧伤。
后妈也追了出来,穿着单薄睡衣,站在家门口发了半天呆,然后用瑟瑟发抖的手打电话求助。我听她喊出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声音从激动,到喑哑,到沉寂。都是些老狐狸了,恐怕早已听到风声,纷纷忙于把自己撇清。
所谓人情冷暖,我在一夕之间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日子突然艰难得令人难以想象。资产冻结,破产清算,死刑判决,噩耗接二连三。每天都有人守在门口要债,值钱的东西都被搬空,连我自住的公寓也被人刷上了恐吓标语。我只好连夜躲回家,至少那里每天都有**盯梢,防止我后妈畏罪潜逃——她也有不轻的嫌疑。
其实她完全没有跑路的打算。
直到出了事,我才认识到我后妈的另一面。或者说,我们认识了彼此的另一面。那天我拖着箱子回家,发现她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家里那套收藏级红木家具早早被收走,客厅又大又空,显得她的背影尤其孤寂。门一响她立刻回过头,发现是我,这才放松了冷厉的神色。
我吃惊不小。她一直是慵懒娇媚,春日牡丹似的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睡了同一张床,像一对真正的母女。家里只剩下了一张床。床不大,我们睡得相距遥远,中间留下生疏的空间。我一翻身就会滚到地上,反复几次才艰难入睡。
这一觉注定睡不踏实。凌晨时分,我被玻璃碎裂的声音吵醒,有人正从院外往里扔石头。冷风和着骂声从破窗户涌入,我在黑暗中惊起,不知是梦是真,只听见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在说,柏安,你爸被判了死刑,你家破人亡了。
我泪如泉涌。之前我一直拒绝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