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出了忠义堂,李云一路低着头,沉默地走,漫无目的,毫无方向。
冷淡的星辉照不进他青色的眼,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笼罩着那如一汪碧潭的双眸。
走得匆忙,等到意识到面前有人的时候,已经躲闪不及,于是一头栽进一个怀抱里。
温暖却又危险的气息。
黄信近乎于愉悦的欣赏着猛然抬头的李云碧眼中的错愕——那正是他在第一次替李云解围时,想要得到的。
尽管他还没来得及看到那双眼中映衬出自己的身影,李云就已经又如以往一样,偏开了视线。
不同于以往的是,往常那只蒙着一层轻烟的碧眸,今晚却有浓雾在其中弥漫,晨昏永昼般的沉郁。
稍微退后两步,黄信仿佛不想让自己身上的温度融掉李云眸色中的氤氲雾气,“李云兄弟为何提前离席?”
“这须不干你事,黄都监。”李云暗暗吃惊自己竟说出这等昏话,好像那身上带着淡淡酒香的人不是黄信,倒是自己。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黄信语声里满是笑意,“快走到黄某的门口了……这也不干我事?”
李云这才惊觉,没有目的的闲逛,却逛到了黄信居所不远的地方。
也许并不是被随波逐流的冲到这个地方,身为监造房屋总管,这山上的每一片屋瓦,李云都再熟悉不过。
而黄信和孙立的住所,李云更是在翻修的时候,日日亲自来监督进程——尽管他总是挑黄信和孙立出去练兵巡山的时候才过来。
也许去黄信居所的路线,已经印刻在李云的脑海,所以才会被他自己的下意识,带到这个地方。
但以后黄信不会再住在那间房屋中了,招安以后,再也不会了。
若是以后信步游荡到这里,也再也看不到从那槛窗中透出令人心安的灯火,再也听不到隐隐传出的黄信爽朗的笑声。
不过以后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再在他周围游荡了,招安以后,黄信怎么也是十六小彪之首,冲锋陷阵,自然少不得他。
而反观自己,一个房屋监造总管,离了梁山,还能去哪里添砖加瓦?
几朵庆祝的烟花渲染在静谧的夜空,从远处隐约而来荒凉的喧闹声。
“怎么了?”黄信见李云迟迟不回答自己,只是勾着头默然半晌,那嘴角倒勾出一丝苦涩的笑,叫黄信看了,竟心下不安。
毫不加思索的,上前拉住了李云的手,坚定地追问,“你怎么了?”
讶然的低头望了被黄信紧裹在手心的手掌,从没奢望过的掌心的温度几乎要把自己灼伤。
即使灼伤也丝毫不想抽离。
“我只是想看看烟花繁色璀璨,正巧黄都监居所前面,甚是空旷,适宜观赏。”感到黄信的目光追逐着自己的视线,熟悉的感觉让李云沉静的笑了,微微侧过脸,烟火明灭,勾勒出李云清俊的侧脸,青色的眼闪烁出鲜亮的翠绿,总是如铅灰色的镜面般安静的脸庞上,映出柔软却夺目的神采。
“李云兄弟喜欢看烟花?”黄信也感到自己的一反常态,但是他不想松开李云的手——今晚的李云如同存在在另一个世界,一松手,就可能如候鸟一般,从哪里来就飞回到哪里去。
“小时候在汴京上元佳节之时看过一次,蔚为美轮美奂,我一直念念不忘,还想再去看一回。”
“汴京烟花?”黄信被这天真的愿望逗笑了,“那有何难?既然你我众兄弟已被朝廷招安,等到建功立业凯旋班师,汴京城自有烟花相候,为兄弟们庆功。”
招安……这个字眼的出现让李云又恢复了冷淡的安静,瞳孔缩紧。
在这乱世之中,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拉近与身边这个傲岸的地煞星的距离,即使被他拉住,终究只剩狼狈的逃脱。
黄信注意到李云的异样——并不能算异样,只是恢复常态而已——那安静的神情却足以让黄信心里某处沉淀安稳,放心的松开了李云的手,身子却欺近,抬手拂过那清秀的发线,“很快便能看到了,莫心急。”
熟悉的低沉磁性的抚慰声,从来都没有一次属于过他李云,只有在忠义堂与黄信擦肩而过时,能借着别人的光,听到只言片语。
突然想任性一回,据为己有一次。
“若能与黄都监共赏汴京烟花,李云此生足矣。”
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爆裂开来,震耳欲聋。
“你方才说了什么?李云兄弟?”
“……李云方才没说什么。”
原来,还是选择了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