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
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
廖朗无厓观,寓目理自陈。
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1)”
晴朗温润的语声落下,王羲之手拿耳杯,饮尽杯中佳酿,而后递给侍立在身侧的童子手中,一旁执酒的童子赶紧将酒注入朱漆耳杯中,而后耳杯重新放入清澈的溪水中。
“好一个‘廖朗无厓观,寓目理自陈’,倒是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有异曲同工之妙。”王羲之话音刚落,坐在斜对方的支遁(2)就拊掌赞道,看了看在溪流中蜿蜒慢行的耳杯,语气中隐隐有些期冀,“有如此珠玉在前,不知下家将有何奇语。”
清流之中,那只耳杯险险避过几道暗石杂草,不过速度也因此减缓,王献之(3)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渐行渐慢的耳杯,有些紧张抓紧了衣角,然而,耳杯在颠簸了几下后,最终摇摇摆摆的停在了王献之的面前。
“额……嗯……我还是自罚三杯算了。”王献之端着耳杯,踯躅了一下,在众人的目光下尴尬的说道。
注满酒液的耳杯再次被放入水中,王耀支起一条腿,斜斜倚坐在水边,嘴角挂着一丝淡笑,看到耳杯停在了自己面前,欣然拿起,目光在列坐的众人中逡巡了一圈后,悠悠吟道:“
南方有嘉木,芽华云雾间。
雨前采新绿,晨汲山泉煎。
碧水连珠沸,香萦翠竹庵。
风清更一碗,此世……”念到此处,王耀目光微转,望向坐在众人中宽袍缓带,清逸若仙的谢安,语气微扬,“可足焉?”
问罢,王耀举杯饮酒,就听一人摇头叹道:“唉,这个不好,不好。此刻我们在此饮酒作诗,行乐于山水之间,何以突然话茶?”
“是吗?”王耀淡淡扫了那人一眼,转头望向谢安,墨玉流金的眸子中光华流转,“安石,你觉得如何?如此,可足乎?”
谢安微微敛眸,捋了捋长须,淡淡道:“如此,自然是不足的。”
“有安公这句话,我也算是放心了。”闻言王耀欣然而笑,从童子所拿的托盘中取过三杯酒接连饮尽,“既然有人嫌这诗不好,此刻我作不出别的来,就自罚三杯好了。”说罢,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溪边的亭台处,“今日故人来访,我也就先失陪了。”
罗马在童子的带领下来到兰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各位名士不论长幼,列坐溪畔,而此时的王耀,似乎褪去了昔日的锋芒,愈发的风流蕴藉,飘逸若谪仙。虽只着了稍显破旧的白色长袍,依旧难掩俊逸清雅。
“大秦,好久不见。”微长的衣裾扫过春草,木屐踩过白色的石板,留下几点水印,正在罗马出神间,王耀已走到他面前,微微抬头,笑着看向罗马。
“是啊,算算也有百来年了。”重新见到王耀,罗马伸出手,带着疲倦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路所受的风尘在这一笑间瞬时消散,“赛里斯,你变了很多。”
王耀伸手拉住,借力登上了廊台,看着罗马下巴上的胡渣,轻笑:“你不也一样?都成当初的年少轻狂变成大叔了。”
“是啊。但是你还是那么年轻,一点都没变”罗马看着王耀一如往昔的容颜,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渣,又露出了王耀熟悉的笑容,“不过啊,你不觉得,我这样更有型了吗?”
“噗——”王耀忍不住笑出声来,“没见你这么自恋的。”
“本来就是事实嘛。”罗马争辩道,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溪畔的那群人已经起身,聚在了溪畔的亭子里,一起簇拥着一个男子,而男子正执笔写着什么,不由得微微皱眉,“赛里斯,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饮酒作乐?”
“他们很清醒。只是,有时候醒着不如醉着。”王耀看向那边,“大秦,过去看看吧,羲之的字可是极好的。”
溪水潺潺,扁舟自游。王耀斜坐在船尾,木屐被随意的弃置一旁,赤足踏在舷板上,一手提着酒坛边缘,一手执着一根刚砍的翠竹做的钓竿垂钓。
“虽说茶以清心,酒以醉神,不过,此时故友重逢,还是饮酒来得甘畅。”王耀说罢提壶灌了一口,因为灌得急,清澈的酒液自嘴角流下,一路顺着脖颈,滑入微敞的衣襟中。
“喝酒就喝酒,哪来的那么多道道。”罗马咧嘴一笑,猛灌了一口。
“还不是因为你只喝酒,茶给你是浪费。”王耀斜也了一眼罗马,“如果嫌弃的话就拿来。”
“呜,这酒还是不错的。”见王耀作势要起,罗马赶紧抱住了酒坛,看着王耀没个正经的坐相,“你以前不老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还老说我粗鲁,如今怎么也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活着啊,还是舒坦点儿好。”半天没鱼上钩,王耀索性钓竿将架在船尾,翘着腿,单手撑着头躺了下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庐,这样的日子才是悠闲自在啊。”
“你倒是越来越豁达了。”
“豁达点好啊,人生不如意十八九,不豁达点怎么熬到现在?”王耀无所谓的说道。
“北方,你就这么放弃了。”罗马抬起的手一顿,皱眉问道。
“那个,暂时回不来,但是,总有回来的一天,只是时机未到而已。”王耀闻言皱眉,但转瞬间又恢复了那副闲散的模样,支起身子看着罗马,“你呢……你这些年,也不算如意吧。”
“我……放心,我还撑得住。别忘了,我可是伟大的罗马大人啊。”被突然问及自身,罗马怔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抓了抓头发,笑得一脸阳光。
“别勉强自己了,大秦。”王耀突然起身凑近,伸手摸向罗马透着沧桑的面颊,“明明比我还小,却已如此……大秦,不要强撑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明知道,这话不过是个安慰。”没想到竟然会听到这句话,罗马苦笑。
“是啊,怎么能不强撑呢,撑不下去,就会死啊。”没想到罗马突然如此直接的拆穿,王耀僵住,转而笑了,“只是,这样的话,有一个人,不是出于敌意的这么对我说,总觉得会恨温暖呢。然后,就有了继续撑下去的力量。”
看着近在咫尺的如玉笑颜,罗马蓦地心中一动,一种奇妙的感觉呼之欲出,促使他伸手一把王耀的手:“赛里斯,我爱你。”
王耀微微一怔,而后不着痕迹的抽出了手,眸光微沉,抓着酒坛轻轻的晃悠着:“爱吗?爱,是什么?
终于吐出了多年的心意,罗马索性就此挑明:“用你家的话来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王耀站起身来,清风吹拂,衣袂飞扬,翩翩似欲乘风归去:“大秦,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化身。”王耀低头看这罗马,指了指自己,继续说道,“我们的身上,承载着万千子民的希翼和信念。爱,对于我们来说,太过遥远。”
“大秦,我们,爱不起。”最后,一声轻微的结语,却是彻底磨灭了一切可能。
说完后,似乎耗尽了力气一边,王耀坐下,端起酒猛灌了一口,极力忽略掉罗马失落的表情和心中的刺痛,看着船畔奔流不息的溪水,淡淡说道:“好好活下去吧,大秦。闲谈棋子落,醉卧水云间,这样的日子,于我们,就够了。”
“活下去……”罗马看着自己粗糙干裂的掌心,声音低微得近乎无声,“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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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
(1):引自王羲之兰亭诗
(2)支遁:东晋名僧
(3)王献之:王羲之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