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円
日和宛如从失去关于夜斗的记忆的那刻起开始沉睡,直到现在才终于醒来,中间的年月,一下子变得无关紧要,她又回到了雪器劈来的前一刻。
她原本想以更温和的口吻询问夜斗的境况,话出口却充满了十足的火药味。她立即后悔起来,还没道歉,夜斗就已经回答完毕。
“神社总有一天会有的。至于我嘛,还是老样子。”
日和感觉随着记忆的回流,自己也回到了少女时代,面对这个黑色运动服的青年感到局促不安,害怕他随时会啪地一声消失。她看着夜斗依旧破破烂烂的围巾,好笑的同时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子,你还真是好意思啊!”冲动之下她一把揪住夜斗的围巾,“至少也混出点成绩啊!那样的话,我……”
藤崎日和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她忽然意识到这点,倒退了一步别过头,硬邦邦地说:“抱歉,你走吧。”
夜斗湛蓝的眼睛闪了闪:“走之前,我想问个问题。”
日和的视线同夜斗的在半空对上,她喉头哽了哽,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为什么那个小鬼叫夜斗?”
“我、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什么也不记得,只是随便取的!”日和知道自己脸红了。这一点还是没有变,夜斗总能若无其事地说出些让人脸红的话而不自知。随着羞愤、怀念而来的,还有泪水,夜斗的身影在眼中渐渐模糊了。
夜斗罕见地叹了口气,作势要离开。
日和的身体比思绪要快一步,拉住了夜斗的手,颤抖了片刻才问出声:“等一会儿,我又会忘记你吗?”
夜斗没有否认,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摸摸日和的头:“对不起。”
日和就想起她哭着在医院醒过来时,盘萦在心头的强烈的悲伤。她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她想见到的人,可那个人是谁、是什么面目,她也无法描述清楚。唯一明晰的是,那个人不在这里。
母亲焦急地询问身体状况,日和只能回答:“我没事。只是……”窗口一瞬间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定睛看去却空无一物,也就是在那一刻,日和确信:“只是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没事的,慢慢会记起来的。”母亲抱着她说。
可是让日和那时内心这样难受的人,直到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才记起来。而这好像,已经太晚。
日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曾经模模糊糊徘徊在心上的话语就在舌尖,她却无法吐出一个字:
--我喜欢夜斗,最喜欢了。
时日变迁毕竟带走了太多东西,包括一歧日和勇敢说出这句话的勇气。于是她在泪光里抬头微笑:“那么,我祝你武运昌隆,能……早日建起你的神社。还有,不要欺负雪音。”说到最后,她是真的哧地笑出声来。
语毕,日和仍然没有松开牢牢拽住夜斗的手。
夜斗面无表情地侧过头。其实他心跳得很快,可莫名的负罪感和冰冷的藤崎二字让他难以表露出丝毫的喜悦。
“夜斗,请把我的五円还给我。”
夜斗下意识地反扣住日和的手:“为什么?”
“最初我的愿望是脱离奇怪的体质,这没错,但是,我的愿望已经改变了,体质什么的无所谓了,我想要继续和大家在一起,继续和……夜斗,在一起。”日和脸上浮现出执拗的神情,那是属于一歧日和的神情,“夜斗没有完成我的愿望,我也不再是夜斗的有缘人,所以,请把香油钱还给我。”
“不行!我又不知道日和的愿望改变了!”
“那时候我拒绝得很明白了吧?我也说了要和夜斗继续在一起了吧!”
“继续在一起什么的!是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罢了!”夜斗的脾气好像终于失控了,他单手捂着脸大吼起来,“即使没有斩断缘分,日和最后也会远离我的。因为我……”他戛然而止,喘息几声,指缝间露出的蓝色眼眸里燃烧着冷极的火焰,不过是一瞬,火焰消失在空洞的蔚蓝海洋里,夜斗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从怀里掏出那个棕色的酒瓶,倒出一枚五円:“给。”
日和眨了眨眼,将小小的铜钱攥在手心,用手背在颊边一抹,湿的。
“那么,”夜斗的眼睛比平时更蓝了些,水光如同要泛滥开来,“再见,日和。”
日和呆呆地站在原地,少女般的神情与身上朴素的围裙形成刺目的对比,夜斗更加想哭了。他抱着酒瓶跳上阳台栏杆,还没动弹,忽然就被日和从背后抱住了。
那一刹那,夜斗想的是,如果那时候没有斩断缘分,他会把自己的过去告诉日和,会把自己真正的名字告诉日和,会把另一个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给日和看,然后让日和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还可能,不,一定会告诉日和,他也想继续和日和在一起;不管是作为夜斗也好,夜卜也罢,他都喜欢日和。
但是。
“雪音哥哥既然认识妈妈,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说起过哥哥呢?”
“那个嘛,因为很久没见了。”
“多久?”
没有回答。
藤崎夜斗将视线从积木上移开,看向刚才雪音还站着的立柜下:空无一人。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出客厅跑向阳台,然后站住了步子。
妈妈狼狈地坐在阳台上,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空酒瓶,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好像在哭。她周围,散了一地的铜钱。
夜斗捡起脚边的一枚,是五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