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纱太薄,掩不住素衣女子一身的伶仃。及腰青丝被随意绾起,沾染着尘世的风霜。低头垂目间那微微敛起的黛眉下,双眸不似秋水,却藏满了悲切。正是佳人瘦影,红颜老尽。
苏眉,已不是旧时的模样。
金猊熏炉内的引魄香快要燃尽了。苏眉拢了拢宽大的衣衫,立在这荒茫雪地之中。几缕残烟萦萦袅袅,引得她踏入万劫虚空,看着那浮起的泛黄记忆,恍若飘摇的隔世繁华。
还是那一场浮生旧梦,陈瞻的身影却愈加清晰。
名门之后,江湖翘楚。
眉目间几多明朗清傲,一袭白衫便是数不尽的倜傥风流。孤身敢闯天下,仗剑能走天涯。昔日的陈瞻,想的是横剑纵马,快意恩仇。
而彼时的苏眉还是初入江湖,涉世不深的明艳少女。着一身水蓝衣裳的她亭亭玉立,灿若桃花。风拂过,皓腕处系着的一串银铃叮当作响,束在腰间的流絮轻扬,更显得她肌肤胜雪,娇俏灵动。随手折下一朵素白小花,一轻嗅,一浅笑,便是绝美的风景。
少年英雄,倾城佳人,当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可惜天意难测,命途无常。苏眉记得,自己是死在十年前的风雪夜。
乱云飞卷,寒风瑟瑟。
戮魂剑泛着冷冽的清光,迎面刺向了她的心口。顷刻间,鲜血就濡湿了素净的衣衫,晕染出触目惊心的艳色繁花。几乎是在同时,如锥疼痛似附骨之蛆,行至全身。苏眉咬了咬贝齿,强压下铺天盖地的眩晕之感,目光却更加清冷起来。
苏眉望着剑柄上繁复古朴的雕饰,清秀的面容上满是惨淡的笑意。她凝神聚气,缓缓诵出镇命符咒。晦涩坚深的咒语在天际回响,霎时间,乌云压顶,雷霆乍惊,天地之威席卷而来,引得戮魂震动不已,剑身随即崩裂出无数细小缝隙,不消片刻便断成两截。
澄亮如雪的剑身映出陈瞻难以置信的神情。眼中的狠绝褪尽,他握着仅剩三寸的残剑,修长有力的手指不住颤抖。苏眉的面色苍白如瓷,一抹猩红血痕从嘴角慢慢溢出:“阿瞻,莫怪我……”最后的话语还未说完,便停滞在唇齿间,消弥在天地中。
江湖有剑名为戮魂,神兵一刃,大凶之物。此物几经易主,便到了陈瞻手中。陈瞻少年意气,自信不会为戮魂所制。但江湖险恶,风波不断,陈瞻一生奔走劳碌,几番绝地逢生,难免力不从心。再加上长年累月饱受侵蚀,他心力交瘁,一个疏忽便支撑不住,剑气入体,盘踞成魔——陈瞻终究是被它夺了心神。这些年,苏眉看着陈瞻杀戮愈重,仇怨愈深,曾经的少年侠客一夜成狂,仿佛炼狱修罗重现人间,挥剑无情,双手血腥。不得已,苏眉祭起镇命符咒,希望用这上古禁制,将陈瞻从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拉出。
从一开始,她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以己之身,替他背负所有的罪孽。只是镇命符咒需以剑为媒,以血为引,方能尽数施展。当年的她太决绝,用了最惨烈的方式,连尸身都未能保全。
而陈瞻虽然化去心魔,但根基尽毁,瞬息苍老,连同那颗睥睨天下的雄心,全都枯死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随着茫茫风雪化入尘土。
镇命符咒虽有克制,但戮魂剑戾气太盛,还是将苏眉的魂魄割得支离破碎,断了她轮回往生的路。而她用执念聚集起的几缕游魂残魄,便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兜兜转转中,已是十年光景。
或是上天怜悯,意外的一支引魄香,竟让她重回人世。苏眉想着,还能与陈瞻续上那未尽的尘缘。
引魄香已全全熄灭,零星几点火光映照在苏眉的脸上,若明若暗的光影浮动,模糊了她的表情。
至此,心沉沧海,一念如灰。
她知道,陈瞻不会来了。戮魂剑太过凶戾,早已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十年来的每一天,他怕是都要经历噬心挫骨的疼痛。他不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青衫落拓,负剑长虹的少年,发间藏不住掩不尽的银丝已埋没了他的真实年纪。
在不远处的破落村舍里,一个鹤发老者刚刚死去不久。
那是陈瞻,身形瘦削,容颜枯槁。
苏眉的死在他心头烙下深刻的伤痕,陈瞻至今不敢相信,这个视他重若生命的女子,竟葬身在自己的手下。今天是她的忌日,可是他再也不能前往那片伤心之地,去奠一奠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引魄香极其难得,十年来他为了重塑苏眉的魂魄,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以看得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可惜,一腔深情,尽数埋葬于生死之间的那道鸿沟。
这些,苏眉是不会知晓的了。
千山寥寂,故人依稀。天涯云水间,苏眉只身一望,何处才是她寻得到的归途。
谁应了谁的劫数?谁又允了谁的苍凉?
她独饮半生的零落,思量出一世的寂寞。
天涯日暮,长风又起。她余下的凉薄岁月,终究抵不过这一纸旧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