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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中篇】在亚当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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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的主意渐渐消失了。我并不知道。他也忘得一千二净。但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主意又在他身上复苏了。也许是他身上叶落归根这一本能使这一主意留存了下来。无论如何,这个念头一直存在,现在比以前更清晰。垂耳带我到河边,这里有一根圆木被漩流搁浅了。我以为垂耳想玩圆木,就像我们当初在沼泽地的入口处那片水域里玩圆木一样。当我看见他从下游的河滩又拖来一根圆木时,我仍当他是想玩圆木,而没有想到其他的事。
我们乘上圆木,肩并肩,互相把住对方的圆木,使其连在一起,然后划离岸边,驶入急流中。这时,我才明白垂耳的用心。他停止划水,用手指了指远方的河岸,接着又划起来,一边划,一边大声发出加油鼓劲的喊叫。我恍然大悟,也奋力地划起来。湍急的流水卷吸了我们的圆木,把我们摔向南岸。但还没等我们登上岸,又把我们朝北岸抛去。
这时,我们俩人的意见发生了分岐。眼见北岸近在咫尺,我便朝北岸划去。而垂耳却竭力往南岸划。圆木在河中团团打转,我们毫无进展,只有顺着河水向下游漂去,岸边的森林像走马灯似地向后闪去。我们不能打架。我们非常明白不能抽回控制圆木的手脚。于是我们便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直到水流又把我们摔向南岸时才罢休。南岸现在距我们最近。我们言归于好,齐心协力向南岸划去。我们在一个有小漩涡的地方登陆,然后立刻爬上树去侦察情况。


IP属地:广东56楼2014-11-18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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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抵达南岸的第一天傍晚,我们才发现火人。一群看上去很像游猎的人在离我和垂耳选作过夜的那棵树不远的地方扎下了营。这些火人的声音起初令我们心惊肉跳,但后来在夜幕笼罩大地之后,我们就被火人燃起的篝火迷住了。我们一声不响,小心翼翼地从一棵树爬到另一棵树,直到能看清火人的营地。
    在树林间靠近河边的一块空旷地方,篝火正熊熊燃烧。约莫六七个人围火而坐。垂耳突然抓住我,我感到他在发抖。我凝眸细看,发现了多年前用箭把断牙从树上射下来的那个矮小的干瘪老猎人。当他起身给篝火添柴时,我发现他走路一步一瘸。不管怎样,那跛脚是永远好不了了。他显得比以前更干瘦,更枯萎,脸上的毛发都差不多灰白了。
    其他的猎人都是年轻人。我趴在他们附近的地上,注意到他们的弓箭,我知道这些武器。火人腰部和肩部围着兽皮,但手臂和腿都裸露在外,脚上也没穿鞋袜。我曾说过,比起我们氏族里的人,他们身上的毛发不多。他们的脑袋并不特别大,眼睛上面的额部往后倾斜的角度则与我们氏族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的身躯没有我们那么伛偻,行动没有我们那么富有弹性。他们的脊骨、髋部和膝关节似乎比我们僵硬,手也比我们短一些。我注意到他们行走时不用手抵住两侧地面来平衡身体。他们的肌肉比我们更圆润匀称,脸部比我们好看。他们的鼻孔是朝下开,鼻梁比我们发达,不像我们的鼻子那么塌陷、起皱。他们的嘴唇比我们紧绷,没有松垂,上颚犬牙不那么像狼的尖牙。不过,他们的髋部跟我们一样细瘦,体重比我们强不了多少。总而言之,他们跟我们的区别要比我们与树人的区别小。当然,这三种人是有关系的,而且这种关系还不是那么疏远的。
    火人围坐的篝火格外迷人。垂耳和我一连坐了数小时.动不动地看着那闪烁的火焰和冉冉升起的烟雾。当猎人往火堆上添柴时,阵阵火花飞溅,景象十分迷人。我想再往前凑近一点,把篝火看个仔细,但无路可进。我们趴的地方是那块空旷场地边缘的一根树杈上,我们不敢冒险被人发现。
    火人蹲在篝火周围,一个个脑袋耷拉在膝盖上睡着了。他们睡得并不酣畅,耳朵时时抽动,说明他们心中不安宁。每隔一会儿,便有人起来,往火上添柴。在森林中这堆火光的四周,在更远一点的黑暗中,昼伏夜出的猎食动物在徘徊,垂耳和我是凭声音知道这一点的。这些动物中有野狗和鬣狗,一时间“汪汪汪”狗吠声大作,正在睡觉的火人全都惊醒过来。


    IP属地:广东57楼2014-11-18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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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会儿,一只雄狮和一只母狮站在我们的树下,浑身毛发竖立,闪光的眼睛一眨一眨,朝火光凝视。雄狮馋涎欲滴,急不可待,似乎要扑过去,捞他一顿。但母狮比较谨慎。它先发现我们,然后雄狮、母狮一起站起来,默默无声地望着我们,鼻孔一动一动的,嗅嗅有什么气味。接着,它们吼叫一声,再看了一眼篝火,然后调头朝森林里走去。
      狮子离开后,垂耳和我仍留在原地,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时听到笨重的躯体穿过草丛和灌木林发出的冲撞声。在火堆的对过,在另一边的黑暗里,我看见许多眼睛在火光中闪烁。远处,一只狮子在吼叫,接着从更远的地方又传来在饮水处遭到袭击而踉跄挣扎、弄得水花飞溅的某个动物发出的尖叫声,河中也传来犀牛的咕噜咕噜声。
      早晨,一觉醒来,我们爬回那堆篝火边。火仍在闷烧,火人已不知去向。我们在树林里绕火堆转了一转,确信火人已走之后,便跑到火边。我想看看火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用食指和拇指捡起一块炽燃的木炭。我又惊又痛,失声叫了起来,连忙将木炭扔了。垂耳吓得直往树林里窜。一看见垂耳逃跑,我也吓坏了,跟着他就跑。
      我们第=次接近那堆火时就比较谨慎,再没有伸手去摸那炽燃的木炭,而是学着火人的样子,在火边蹲下来,脑袋耷拉着,搁在膝盖上,假装睡着了。然后,我们又模仿他们讲话,照他们的方式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废话。我记得头天晚上看见那个干瘦的老头用棍子掏火,于是也找一根棍子掏起火来,把一堆一堆炽热的木炭翻起来,弄得白色的炭灰团团升起,真是好玩极了。不一会儿,我们身上就落满一层炭灰。
      我们先试着添小块木头,这种做法很成功,木头一下燃烧起来,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我们乐得手舞足蹈,口中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接着,我们又往火堆上扔大块木头,木头越添越多,最后变成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我们兴奋得跑来跑去,把死树枯枝从森林中拖出来。火焰窜得越来越高,烟柱袅袅上升,超过树稍,直插云天。大火发出惊心动魄的劈啪声和呼呼声,这是我们用自己的手所完成的最伟大的壮举,我们为之感到骄傲。我们就像熊熊大火中的两个白色小妖精,欢蹦乱跳,心里想,我们也成了火人。


      IP属地:广东58楼2014-11-18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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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有察觉到地上的干草和灌木也着了火,但是突然空旷地边缘的一棵大树腾地一下燃烧起来。我们惊恐不安地看着燃烧的大树,巨大的热量逼得我们往后退缩。又一棵树燃起来,接着又是一棵,然后,不是一棵,而是六棵同时燃烧。我们吓慌了。恶魔逃出了樊笼。惊恐之中,我们趴在地上。大火绕着圈子吞噬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垂耳的眼中又涌上悲戚的神色,每当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时,垂耳的眼睛里都出现这种神色。我知道,在我的眼睛里一定也有相同的神色。我们俩挤作一团,双手紧紧拥抱着对方,直到热焰扑到我们身上,鼻孔里闻到毛发烧焦的气味。事不宜迟,我们一个猛冲,穿过森林向西逃走。我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笑个不停。
        到中午时,我们来到一个地形像颈脖一样的地方。这地方我们后来才发现是因河流拐了一个几乎成为圆状的大弯而形成的。就在地颈的对过,是若干连在一起的低矮山丘,山上树木稀疏。我们翻过山丘,回首望去,只见那片森林已成为一片火海,大火借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势朝东边席卷而去。我们沿着河岸,马不停蹄地向东迈进,不知不觉地来到火人居住的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绝妙的战略选择。地形呈半岛状,三面临河,只有一面由陆地进入。这陆地通路便是半岛的狭窄的颈口,颈口处的几座小山丘又构成天然屏障。
        就在这种与外界几乎隔绝的状况下,火人在这里生活繁衍了漫长的岁月。事实上,我认为正是火人的繁衍,才有了后来的人口迁移,以及这种迁移给我们氏族带来的巨大灾难。很可能是由于人口的增长,才迫使火人极不情愿地向居住地周边逼进。火人不断扩张,在扩张过程中,迫使我们的氏族不断迁移。火人则在我们的山洞里安家落户,占领原属我们的领土。
        但是,当我和垂耳置身于火人的堡垒之中时,我们很少想像到这一切。我们只有一个念头:赶快逃走。但我们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地朝村子里张望,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破天荒地见到了火人的妇女和孩子。孩子们大多赤身裸体,女人则围着兽皮。
        这些火人跟我们一样住在山洞里,洞前是一块开阔地,向河边倾斜延伸。开阔地上到处燃着小型篝火。这些火是不是火人用来做饭的,我无从知晓。垂耳和我没有看见他们做饭。不过,我认为他们一定掌握了某种简单的烹饪术。像我们一样,他们也用葫芦从河中取水。村子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都听见女人和小孩的高声叫嚷。小孩子到处玩耍,做着各种古怪滑稽的动作,跟我们氏族里的小孩一模一样。我们氏族里的小孩和火人的小孩之间的相似之处要超过氏族里的成人和火人的成人之间的相似之处。
        垂耳和我不敢久留。我们看见一些半大的小孩在射箭,便偷偷地溜回森林深处,朝河边走去。在河边,我们发现了一个竹筏,这是名副其实的竹筏,一个显然是由火人制作的竹筏。两根圆木又细又直,用坚韧的植物根和横木绑在一起。


        IP属地:广东59楼2014-11-18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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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日月如梭。还有许多悲欢离合剧要上演。在岁月的流逝中,我们一边捣坚果,一边消度时光。我记得,那一年坚果长得特别好。我们总是把坚果放在葫芦里,然后运到舂捣的地方。我们把坚果放在岩石上的凹陷处,然后用石头舂,一边舂,一边吃。
          我和垂耳结束漫长的冒险游历,返回故地时,正是秋天。接下来的冬天比较暖和。我一个人经常到我老家的那棵树附近去,并三番五次地搜索了在浆果沼泽地和沼泽地入口处之间的整个地区。但就是找不到快腿的下落,她失踪了,可我需要她。一种饥饿感驱使着我寻寻觅觅。这种饥饿感我上面提到过,它与肉体的饥饿相似,但当这种饥饿感向我袭来时,我的肠胃还是满满的。我的搜寻总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好在洞里的生活并不单调,我们还得提防红眼。除非待在洞中,垂耳和我没有片刻的安宁。尽管我们把洞口凿大了一些,但进出时仍然很挤。我们继续不停地扩展洞口。尽管如此,红眼的庞大躯体是怎么也进不来的。不过,他再也没有袭击过我们的山洞。那次的教训他已刻骨铭心。他的脖子上现在有了一个肿胀的包块,那是我用石头砸的。这个包块从来没有消去,而且很显眼,老远就看得见。我常常乐滋滋地欣赏我的这一杰作。有时,当我确信自己非常安全的时候,看见红眼的包块我还大声地笑起来。
          氏族里的其他人虽然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红眼把我和垂耳撕成碎片也不会挺身而出搭救我们,但他们至少是同情我们的。当然,这也可能不是对我们表示同情,而是对红眼表示仇恨。不管怎么说,每当红眼到来时,他们就向我们发出警告。无论是在森林里,在饮水处,还是在山洞前的空地里,他们总是迅速及时地向我们报警。因此,在与红眼的斗争中,我们的优势是:他只有一双眼睛,而我们却有多双眼睛。
          一次,他几乎抓住了我。那是一天的大清早,氏族里的人还没有起床。红眼仿佛自天而降,在我向山洞攀爬时拦住了我。我一溜烟冲进了那个连环洞——多年前,垂耳就是在这个洞里躲避了我的追赶;老剑齿虎也是在这个洞里追赶氏族里的那两个年轻后生时被整得狼狈而去。等我钻出连接两个山洞的通道时,我发现红眼并没有跟着我。一眨眼功夫,他从外面朝洞里冲来。我溜进通道跑了。他冲出去绕到另一个洞朝我扑来。我再次溜进通道跑了。
          他把我堵在洞中足足有半天功夫,才悻悻地离去。打那以后,如果我们从洞中出来与红眼狭路相逢,只要我们觉得有把握能进入连环洞,我们就不退回到自己的小山洞里。我们只需要盯住他,不让他切断我们的退路就行。


          IP属地:广东61楼2014-11-18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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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年冬天,红眼以凌辱虐待和三番五次的毒打结果了他新娶的妻子。我把红眼称为呈返祖现象的人。然而,在这一点上,他比呈返祖现象的人更残忍,因为低等动物是不会虐待或谋害自己的配偶的。根据这一点,我认为,尽管红眼身上有种种强烈的返祖倾向,他的存在实际上预示着人类的到来,因为只有人类的男性才会杀害自己的配偶。不出所料,红眼干掉一个妻子之后,又开始物色另一个。他看中了歌手。歌手是老髓骨的孙女,也就是无毛的女儿。歌手正值青春少年,很喜欢在薄暮时分站在洞口唱歌。她最近刚与罗圈腿完婚。罗圈腿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打扰别人,也不与同伴吵架。不过,他也不是打架的料,他又矮又瘦,腿脚不像其他人那么敏捷。
            红眼这一次的行为空前地残暴和蛮横。那是在一天的傍晚,四周静悄悄的,我们大家正聚集在山洞前的开阔地上,准备攀回各自的洞里。突然,歌手从通往饮水处的斜坡小道上冲了上来,红眼在后边紧追不舍。歌手朝丈夫跑去,可怜的罗圈腿吓坏了。然而他还算是条汉子,明知死神正向他逼近,却没有逃跑,而是站起来,口中叽里呱啦,浑身毛发直竖,露出满口牙齿。
            红眼怒吼起来,氏族中竟敢有人与他对抗,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他猛地伸出手,攫住罗圈腿的脖子。罗圈腿用牙狠咬红眼的手臂,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罗圈腿的脖子就给拧断了,倒在地上,挣扎着,蠕动着。歌手尖叫一声,口中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红眼抓住她的头发,往他的洞里拖。爬坡时,红眼对她非常粗暴,拖着她,拽着她,进了山洞。
            我们义愤填膺,气得发狂,又喊又叫。愤怒中,大家聚集在一起,一个个捶胸顿足,毛发直立,咬牙切齿。我们感到了群集本能的涌动,这是要求合作的冲动,是对团结一致、联合行动的呼唤。这种联合行动的需要朦朦胧胧地印入我们的大脑,但我们无法实现这种联合,因为我们无法表达这种需要。我们没有一起扑向红眼,把他于掉,因为我们缺乏词汇。我们模模糊糊地在思考一些想法,这些想法没有表达的符号,符号还有待后人慢慢地、煞费苦心地去发明。
            我们尽量把那些像影子厶样在我们意识中一闪而过的朦胧思想通过声音表达出来。无毛大声地聒噪起来,他的声音表达了他对红眼的愤怒和整治红眼的欲望。他只能达到这一步,我们也只能理解这么多。当他试图表达在他心中涌动的合作冲动时,他的声音就变得莫名其妙了。这时,大脸也叽里呱啦地讲起来,只见他眉毛直竖,捶胸顿足。我们大家一个接一个尽情地表达我们心中的怒火,最后甚至连老髓骨也扯起嘶哑的嗓子,鼓动干瘪的嘴唇急促地咕哝起来。不知是谁,拿起一根棍子,在圆木上敲了起来。不一会儿,他敲出了一种节奏,我们大家不知不觉地都按着这种节奏喊叫。这种节奏对我们有一种抚慰作用,不一会儿,我们的愤怒就烟消云散,整个场面变成了一个进行到高潮的狂欢集会。


            IP属地:广东62楼2014-11-18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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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集会极其生动地说明我们氏族人做事的无连贯性,无逻辑性。我们本来是因同仇敌忾、寻求合作而集中到一起的,到后来却因为确定了一个极简单的节奏而背离正道,忘记了原来的愤怒和宗旨。
              我们好交际,喜群集,而这些唱唱笑笑的集会正好满足了我们的需要。从许多方面看,这种唱唱笑笑的集会是原始人集会的先兆,也是后来人类的全国或国际大型会议的预示。但我们那时没有语言。每当我们集中到一起时,大家就叽里呱啦地说起话来,在这种嘈杂声中慢慢出现一种一致的节奏。这种节奏本身包含着未来艺术的要素,它是艺术的最初萌芽。
              我们敲击的这些节奏都持续不长,一个节奏很快就失去了,跟着便是一片混乱——除非我们又重新找到这种节奏或者开始一个新的节奏。有时六种节奏同时进行,每一节奏都有一群人支持,他们热切地力争压倒其他的节奏。
              每当喧嚣平息下来时,大家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哇啦哇啦地讲话,有的插科打诨,有的学猫头鹰叫,有的尖声高叫,有的手舞足蹈,大家各得其乐,按着自己的想法,由着自己的意愿,一个个目中无人,每一个人都是宇宙的名副其实的中心,暂时与他周围的蹦蹦跳跳、又吼又叫的其他宇宙中心脱离了一致。这时,节奏又响起来了——或是拍手,或是以棍击圆木,或是一个人带头重复不断地跳跃,或是一个人反反复复地唱,“啊——梆,啊——梆!啊——梆,啊——梆!”音调抑扬顿挫,用爆破的方式发出,很有规律。刚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一个个放弃了自己的娱乐活动,合起了节拍,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跳起舞来,或齐声唱起来。“哈——啊,哈一啊,哈——啊——哈!"是我们最喜欢的一个合唱曲,另一个是“唉——哇,唉——哇,唉——哇——哈!”
              在这远古世界阴暗的黄昏,我们跳着舞,唱着歌,一会儿跳跃,一会儿旋转,一会儿以手撑地支起身体,发狂地做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动作,渐渐地把什么都忘了,大家都趋向一致,一个个耽于感官的享受,越玩越兴奋,最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这样,我们对红眼的仇恨就被艺术慢慢冲淡了,我们尖声唱着集会中那些狂野的合唱曲,直到夜色警告我们各种夜间的恐怖为止。大家轻声地你呼我唤,纷纷爬回各自的岩洞里。星星出来了,夜幕笼罩了一切。
              我们只害怕黑暗。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宗教,对看不见的世界也毫无概念。我们只知道现实世界,我们害怕的都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是具体的危险,是有血有肉的攫食动物。它们使我们害怕黑暗,因为黑暗是猎食动物的天下。天一黑下来,它们就纷纷出窝,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向被捕食的动物扑去。


              IP属地:广东63楼2014-11-18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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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出于这种对黑暗中真正存在的动物的害怕,人们后来也慢慢产生了对非现实存在的动物的害怕,其结果是出现了一个完整而巨大的看不见的世界。情况可能是这样的:由于人们的想像力不断发展,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氏族中的后来人就把这种恐惧形象化地用黑暗来表现,并用幽灵来充填,黑暗中充满了各种幽灵。我认为火人早已开始以这种方式表现了对黑暗的恐惧。但我们氏族人结束集会、逃回洞中的原因却是怕老剑齿,怕狮子,怕黑背豺,怕野狗和狼,怕所有饥肠辘辘的食肉动物。


                IP属地:广东64楼2014-11-18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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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头一望,只见老髓骨孤独一人,远远地掉在后面,不声不响,一步一趔趄,在不利的条件下与死神赛跑。有时他都快跌倒了。有一次他真地跌倒在地。但再没有箭矢飞来。他有气无力地爬起来。年龄给他带来了极重的负担,但他不想死。此时,有三个火人正从森林的埋伏地点跑过来。他们要逮住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但他们没有抓他。也许老髓骨太老了。皮肉太粗糙。但他们确实想要无毛和我妹妹,因为我从森林里往回看时,看见火人正用石头砸他们的脑袋。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瘸腿、干瘦的老猎人。
                  我们马不停蹄地穿越森林,往山洞跑去。我们像一群极度兴奋的乌合之众,赶着森林里的小生物钻进它们的洞穴,惊得蓝背槛鸟不顾一切地尖叫。由于没有了直接的危险,长唇就停下来等他爷爷老髓骨。当中空了一代的这一老一少落在了我们的最后头。
                  这么一来,垂耳又成了单身汉。当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在我们原来的小山洞里,又开始了我们同室而居的生活。失去配偶似乎没有给他带来悲伤。至少他没有表示出悲伤的迹象,也没有流露出对她的需要。倒是腿上的箭伤令他烦恼,足足过了一个星期,他才恢复了原有的敏捷。
                  老髓骨是氏族中唯一年事已高的成员。有时,我常常回顾他的情况。当他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十分清晰时,我发现他和我父亲的花匠的父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那花匠的父亲已老态龙钟,满面皱纹,干瘪枯萎。当他透过又细小又迷糊的眼睛盯着看人或物时,当他用没有牙齿的齿龈咕咕哝哝地说话时,他的相貌举止活像老髓骨。我小时候,一看到他们两人长得这么像,就吓了一跳。一看见老花匠拄着两根棍子蹒跚走来时,我就连忙跑开。老髓骨甚至有一小撮稀稀拉拉的胡须,看上去就像花匠父亲的连鬓胡子。
                  我上面说过,老髓骨是氏族里唯一的老叟。氏族里的人从没有活到高寿的。活到中年的都少见。老髓骨是例外。暴死,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死亡方式。人们都像我父亲,像断牙,像我妹妹和无毛那样地死去——突然而且残忍。死亡时正当生命盛年,身体的器官正处于最佳状态。自然死亡?暴死就是那时自然死亡的方式。
                  氏族中没有人是老死的。这样的事我闻所未闻。连老髓骨也没能寿终正寝。不过,他是我那一代人中唯一有这种机会的人。一个人如果手脚严重致残或身体器官受到偶然或短暂的严重损害,那就意味着他会马上死去。通常,这些死亡是没有人看见的。人们只是莫名其妙地失踪。早晨只见人离洞而去,以后就不再见人归来。他们都消失了——进了猎食动物的饥肠。


                  IP属地:广东67楼2014-11-18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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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我是在乌饭树沼泽地附近发现她的。这个地方我很熟悉。我妈妈就住在那里,我和垂耳还在那里筑了我们第一个树上的窝。我与她的相遇完全是意外的。一天,我来到一棵树下,突然听到那种熟悉的温柔的声音,便抬头一看。原来是她,快腿。只见她坐在一根树枝上, 一面望着我,一面前后晃荡着双脚。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见她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是,种躁动不安的情绪混合着一种痛苦渗入了这种快乐。我爬上树追她。她慢慢地朝树枝的尽头爬。正当我伸手抓她时,她突然向空中一跃,落在另一棵树的树枝间,从一片瑟瑟作响的树叶中,偷偷地看着我,又发出温柔的叫声。我一个飞跃,径直向她扑去。经过一阵令人兴奋的追赶后,她跳到另一棵树上,然后故技重演,一面发出温柔的叫声,一面从树叶中探出脑袋,朝我窥视。
                    我渐渐感到现在的情形与我和垂耳冒险游历之前那些日子的情形有些不同。我需要她。我知道我需要她。她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她不让我接近她。我忘记了她是名副其实的快腿。在攀爬的艺术上,她是我的老师。我跟着她,从一棵树追到另一棵树。但她总是让我扑个空。她一面回头用那双友善的眼睛看着我,一面发出温柔的叫声。她又跳又蹦,像踩跷跷板那样摇晃着树枝。她就在你跟前,但却抓不到她。她越是躲着我,我就越是想抓住她。夕阳西下,树影拉长了,我还是徒劳无功。
                    当我追赶她的时候,或有时当我在她旁边的一棵树上休息、观察她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她的身材比原来大了,体重增加了,长得更成熟。身上的线条比原来更匀称,肌肉更丰满。她身上模糊地显现出一种成熟,这对她是陌生的。而对我则是一种刺激。她失踪了三年——最少是三年,她身上的变化十分显著。我说的是三年。这是我能估量的最接近的时间。也许过了四年,我把第四年与其他三年的事情混在一起了。我越想,越觉得她失踪的时间一定是四年。
                    这四年里她去了何方,为何而去,她身上发生了哪些事,我一无所知。她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们,正如垂耳和我没有办法把我们外出期间的所见所闻告诉氏族里的人。她也可能像我们一样,外出作了一次冒险游历,而且是孤身一人。另一方面,红眼也可能是导致她出走的原因。红眼在森林里漫游时肯定经常碰见她。要是红眼追逐过她,那么毫无疑问,这就足以把她赶跑了。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认为她一定去了遥远的南方,途中翻山越岭来到异乡一条河流的岸边,远远地离开自己的同类。那里也有许多火人居住。我想,一定是那些火人又把她最后赶回到我们氏族中来,回到我的身边,这里的原因我以后再解释。


                    IP属地:广东69楼2014-11-18 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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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下的影子越来越长了,我追赶得更加起劲,但就是抓不到她。她假装拼命地逃避我,总与我保持差一点就能抓住的距离。我忘记了一切——时间、夜幕的降临、还有我的食肉敌人。我爱她爱得发狂,气她也气得发狂,因为她硬是不让我赶上她。奇怪的是,我对她的气似乎成了我对她的欲望的一部分。
                      我说过,我忘记了一切。在奔过一片空地时,我突然闯进了蛇群。这些蛇阻挡不了我,我已经疯狂了。蛇群向我发起进攻,我左躲右闪,仍不停地往前跑。这时出现了一条大蟒蛇,要是在平时,我肯定会吓得尖叫着爬上树顶。这条蛇确实把我撵上了树;但快腿却跑得不见了踪影。我跳到地面上,继续往前跑。总算侥幸逃脱了。接着,又碰上我的老冤家对头,鬣狗。它看见我的举动,认为我一定会有什么不测事件,跟着我追了一个小时。有一次,我们惹恼了一群野猪,它们也是尾随我们而来。快腿冒险从两棵距离很远的树间飞跳而过,而我却无法做到,只好弃树着地。地面上有野猪,不过我不在乎。我着地时距最近的一头猪只有一码远。我拔腿就跑,它们从我的两侧追来,追得我连连爬了两棵树,偏离了追赶快腿的线路。我又冒险跳到地上,掉头往回跑,穿过一片宽阔的空地。那一群野猪呼噜呼噜地叫着,毛发根根倒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跟在我后面紧追不舍。
                      如果我在那块空地上绊倒或跌倒的话,我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了。幸好我没有摔倒。不过摔不摔倒我也不在乎。我当时的心境是,即便与老剑齿迎面相逢或与十几个射箭的火人遭遇,我也无所畏惧。在我身上,爱已经到了如此狂热的地步。而快腿却不然。她很聪明,没有冒任何真正的危险。在回想众多世纪以前那次疯狂的爱情追逐时,我还记得,那群野猪挡住我的去路之后,快腿并不是很快就跑走的。她停下来等我,好让我接着追赶她。她还在我前面标明她走的方向,让我朝她要去的方向追赶。
                      终于,天黑下来了。她带着我绕过一个峡谷的长满苔藓的谷肩,谷肩突出在森林之中。走出谷肩,我们又钻进一片密密匝匝的灌木林。穿过这片灌木林时,我的皮肤都被刮破了。但她却未伤一根汗毛。她对这儿的路很熟。灌木林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橡树。她往树上爬时,我离她已经很近了。我在树杈间、在树窝中搜寻了很久很久,最后捉住了她。
                      那只鬣狗一直跟踪着我们。这会儿,它坐在地上,发出饥饿的叫声。我们一点也不在乎。它狺狺叫了几声,就钻进树林中去了。我们俩对着它大笑起来。这时正是春天,到了晚上,各种声音繁杂。按照惯例,在一年的这个时候,动物间的打斗非常多。在树窝里,我们可以听见野马尖利的长鸣,大象吹喇叭似地吼叫,以及狮子的咆哮。月亮出来了,空气很温和。我们笑着,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记得,第二天早晨,我们看见两只公鸟正竖起羽毛酣战。我径自走过去,抓住它们的脖子。这样,快腿和我用这两只鸟作了我们的婚日早餐。鸟的味道美极了。春天捉鸟非常容易。有一天夜晚,两头麋鹿在月光下打斗。快腿和我躲在树上观看。这时,一只雄狮和一只母狮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过来,把两只打架的鹿咬死了。
                      现在无法知道我们在快腿的树窝里住了多久。一天,我们外出时,这棵树遭到了雷击。粗大的树枝被劈裂,窝也给毁了。我准备重修一下,但快腿却不愿再回到里面去。我后来才知道,快腿很怕闪电。我怎么劝她,也无济于事。因此,蜜月一完,我们就到山洞里居住。正像当初垂耳结婚时把我撵出去一样,我也把他赶了出去。快腿和我在里面安家落户,垂耳晚上就到连环洞中的连接通道里睡觉。


                      IP属地:广东70楼2014-11-18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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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到傍晚时分,追逐仍在继续。红眼一心要使快腿精疲力竭。他故意要追得她疲惫不堪。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快腿开始感觉累了,无法继续快速奔跑,于是便往细细的枝头爬,红眼体重,不敢跟着追。这样,快腿就获得了喘气的机会。但红眼却很恶毒,既然不能往前迫,他就摇晃树枝,要把快腿抖落下去。他用尽全部力气,不断地来回摇晃树枝,直到把快腿从树枝上抖落下去,就像把一只苍蝇从鞭头绳上抖落下去那样。第一次,快腿落在下面的枝条上,捡了一条命。第二次,她又落在下面的枝条上,枝条虽然没有托住她,但挡了一下,减弱了着地的撞击力。第三次,红眼摇得树枝啪的一下将快腿弹起,摔到隔着一定距离的另一棵树上。快腿一把抓住树枝,又一次救了自己的命。她的动作简直绝了。只是在被抛到这棵树上后快腿才利用细树枝求得短暂的安全。她太累了,不能采用其他办法来躲避红眼,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迫求救于细树枝。追逐仍在进行,氏族里的人仍在尖叫,捶胸顿足,咬牙切齿。后来,这场追逐结束了。这时已是暮色苍茫。快腿可怜巴巴地抱着一根又高又细的树枝,浑身哆嗦,心脏剧烈地跳动,上气不接下气。她抱的那个树枝离地面有三十来英尺,底下空无一物。红眼在底下来回地摇晃这根树枝。随着红眼的一推一拉,树枝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钟摆一样摇晃。接着,红眼趁树枝向下摆动的动作还没完成,突然反摇起来,快腿猝不及防,抓住树枝的手被甩脱了,她尖叫着摔向地面。
                        但她在半空中恢复了平稳,所以脚先着地。在平时,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她腿部的弹力就会减弱触地时的冲撞的。但她已耗尽力气,无法运用这种弹力,双腿在接触地面时支撑不住身体,只能部分抵销冲撞力。她轰地一下撞在地上,翻了一个滚,侧身倒卧地上。事实上,她并没有受伤。但这一撞,撞得她肺里的气都没有了。她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挣扎着呼吸。
                        红眼乘机猛扑过去,抓住了她。他用满是节瘤的手扯住快腿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洋洋得意地吼叫,根本不把那些在树上目瞪口呆地观望的人们放在眼里。我顿时发狂了。早把小心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忘记了贪生怕死。当红眼还在吼叫时,我从后面向他猛冲过去,使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我用双手双脚把他紧紧缠住,使劲把他按在地上。要不是他用一只手紧抓快腿的头发不放,我是绝对无法按住他的。我的行动鼓励了大脸,他突然与我联合起来。他一冲而上,用牙齿咬住红眼的手臂,双手在红眼的脸上乱抓乱扯。这本来是氏族里的其他人前来帮忙的好时机,也是一劳永逸地干掉红眼的好机会。但是,他们却都因害怕而一直待在树上不动。


                        IP属地:广东72楼2014-11-18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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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眼同我们两人相斗,是绝对要赢的。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干掉我们,是因为快腿妨碍了他的行动。快腿已喘过气来,开始反抗。红眼紧紧抓住快腿的头发不放,这就使他受到制掣。他抓住了我的手臂。这是我末日的开始。他把我往他身边拉,想用牙咬我的咽喉。他张开嘴巴,洋洋得意地笑着。就在这一刹那间,红眼使劲地猛扭我的肩膀,给我留下了终生的伤痛。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事先并没有一点迹象。一个巨大的物体猛地撞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我们本是缠搅在一起的,这一撞却将我们猛地撞开了,在地上滚了几滚。我们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撞击,互相都松了手。就在这一瞬间,大脸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闻到了老虎的气息,并瞥见了老虎身上的条状花纹。我马上朝一棵树跃去。
                          原来是老剑齿。它本来待在窝里,被我们的打闹声所惊动,趁我们不注意爬了过来。快腿爬到我旁边的树上,我立即过去和她在一起。我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先是啜泣,接着呜呜地轻声哭了起来。地面上传来嚎叫声和骨头的咯吱咯吱声,这是剑齿在拿大脸作晚餐。在另一边的树上,红眼正瞪着红肿的眼睛朝下窥视。底下那家伙要比他强大得多。快腿和我转过身,悄悄地穿过树木回山洞去。氏族里的人仍聚集在树上,对他们的顽敌不停地咒骂,树枝像下雨似地向它砸去。剑齿只是甩甩尾巴,吼叫几声,但又继续享用它的美餐。
                          我们就这样得救了。这是一个偶然事件,完全是碰运气。否则,我早已命归西天,死在红眼的手中。要是那样,一千个世纪之前的社会与今天的联系就断裂了,就没有现在阅读报刊、乘坐电车的后代了,就没有谁会像现在所写的那样来记述过去发生的事情了。


                          IP属地:广东73楼2014-11-18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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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事情发生在次年的初秋。红眼由于未能占有快腿,另娶了一个女人。说来奇怪,这个女人竟然还活着。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生了一个孩子,已有几个月了。这是红眼的第一个孩子。他以前的妻子活的时间不长,没能给他养出一男半女。这一年我们过得挺惬意。气候格外温和,食物非常充足。我印象最深的是这一年的胡萝卜。坚果也是大丰收。李子和杨梅比往年更大,更甜。
                            简言之,年景极好。但发生了一件事。一天清早,我们在洞中受到突然袭击。当时天色灰暗,冷飕飕的。大多数人从梦中醒来,就面对着死亡。快腿和我被一阵尖叫声和哇啦哇啦的说话声吵醒。我们的洞在崖壁上的位置最高,于是我们爬到洞口往下看。底下的空地上到处都是火人,他们的喊叫声与氏族人的吵闹声响成一片。但火人不忙不乱,井然有序,而氏族人则乱作一团,各自为战,谁也不知道正在降临的灾难有多大。
                            等到我们开始扔石头时,火人已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崖壁底下。我们的第一阵石雨很可能砸中了一些脑袋,因为崖底的火人扭头往回跑时,地上还躺着三个人。这三个人挣扎着、蠕动着身躯,有一个想爬走,但我们咬住了他们不放。这时,我们男人都愤怒地吼叫着,把石头像雨点般朝这三人的身上砸去。有几个火人返回来想把这三个人拖回安全地带,但我们用石头把他们赶了回去。
                            火人极为愤怒。但他们也变得谨慎起来。尽管他们吼叫得很凶,却保持着距离,一阵阵地向我们射箭。我们不得不停止扔石头。六人已被射死,二十来人被射伤,其余的人则连忙退回洞中。我所在的山洞虽然很高,但也在箭的射程之内,不过距离较远,箭的命中率不高,所以火人没有在我身上多浪费箭矢。再说,我很好奇,想到外面看个究竟。我和快腿不同。她躲在洞里,吓得浑身哆嗦,发出低声的呜咽,因为我不肯回到洞里。我趴在洞口,观察底下的动静。
                            双方的交锋断断续续,呈僵持状态。我们躲在洞里。火人要解决的问题是怎样把我们弄出洞。他们不敢向我们逼近,我们也不想暴露在他们的箭雨之下。偶尔有一个火人摸到悬崖底下,氏族中就会有人往下扔一块石头,而作为回报,这个人马上就连中六七箭。火人的这种计策在一段时间里还挺奏效,但后来无论火人怎么引诱,氏族里的人都不暴露自己。双方完全处于胶着状态。


                            IP属地:广东74楼2014-11-18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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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那个矮个子干瘪老猎人在火人的后方发号施令。火人都听他的,他指东便往东,他指西便往西。有些火人钻进森林,抱回一堆一堆的干柴、干树叶和枯草。所有的火人都向前逼近了一点。大多数的火人张弓搭箭,准备射击出洞的氏族人,有几个火人把干柴和枯草堆在最低一层山洞的洞口。从这一堆一堆的干柴中,他们召来了我们害怕的魔鬼——火。开始,缕缕烟雾绕着崖壁袅袅而上。接着,火像无数的小蛇吐着红色的火舌,在柴火中窜出窜进。烟雾越来越浓,有时竟把整崖壁罩住了。由于我在高处,烟雾没有给我带来多大麻烦,但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连忙用指关节去揉。
                              老髓骨是第一个被烟熏出来的。刚好当时有一阵微风把烟雾吹走了,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突然从烟雾中冲出来,踩上一块燃烧的木炭,痛得他尖叫起来,想往崖壁上面爬。箭像阵雨一般落在他周围。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了下来,抓住一根石柱,以支撑身体。他又是喘气,又是打喷嚏,又是摇头,身体摇摇晃晃。十几支带羽毛的箭尾插在他身上。他是一个老人,他不想死。他的身体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膝部打颤,一面筛糠似地摇晃,一面哭泣,十分悲哀,抓住石头的手放松了,身体向外侧倾斜,接着倒了下去。他那一把老骨头一定断折得十分惨。他呻吟着,有气无力,挣扎着想站起身。一个火人冲上来,用棍子猛击他的头部。
                              老髓骨的遭遇也是氏族里许多人的遭遇。由于忍受不了烟雾的窒息,许多人从洞中跑出来,暴露在箭雨之下。有些女人和小孩滞留在洞里被活活闷死,但大多数人都死在洞外。
                              火人用这种方法解决了第一排洞里的人,接着准备对第二排山洞故技重演。趁火人忙着向山上搬干草干柴时,红眼顺顺当当地往悬崖上头爬,他的妻子跟随在后,怀里紧紧搂着孩子。火人大概以为在两次烟熏的间隙里,我们氏族人都守在洞里,所以没有准备。等他们醒悟过来,开始射箭时,红眼和他妻子已爬得老高老高了。一到崖顶,红眼就转过身去,朝下怒视着火人,又是吼叫,又是捶胸,火人举弓搭箭朝他射击。一根毫毛未伤,红眼却还是逃走了。
                              我看见第三层洞里的人被熏出来了,接着第四排洞里的人又被熏出来了。少数几个氏族的人逃上了崖壁,但大多数人都在攀爬过程中被射下崖壁。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长唇。他已爬到接近我的山洞,一边爬,一边哭,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胸膛,带羽毛的箭杆插在背后,箭头从胸前穿了出来。这枝箭是他往上爬的时候,由后背射入的。他一下倒在我的洞口,血流如注。


                              IP属地:广东75楼2014-11-18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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