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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篪(修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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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挂剑》的后续。前情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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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属地:加拿大1楼2014-11-07 09:39回复
    1.
    阖闾大城的围墙是吴人自己掘开的。
    越军围困姑苏二载,城中每天都在死人。这些年吴国长期与中原各国争霸,精锐部队在战场上死伤殆尽了,只能凭借高壁深垒,拖一天是一天。赵襄子在晋国闻讯,念黄池之盟、父执之谊,心实不忍,怎奈政出多门、重孝在身,爱莫能助。晋使前往吴国,告知了这一消息。夫差言谢,以一箪珠相赠。
    珍珠颗粒饱满有光泽,仿佛夏秋之际五湖中最好的芡实。如果这是一箪粮食,困守的士民就不会那么痛苦绝望。晋使再拜起身,从夫差的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
    或许所有的城池都是从内部崩溃的。越军终于长驱直入。守将禁止不住,自刎于东门之上。降者伏拜于地,骨瘦如柴,似乎推一把就会倒在尘埃中再也爬不起来。马尾在他们脸边拂过,带着腥膻的气味。一个孩子不禁“哇”地吐了,吐出的全是胆汁,没有半点食物的痕迹。
    当天晚上,越军驻扎在学舍内。十一月的寒风穿城而过,轻轻喷一口,水汽便在墙上凝结成霜。阴冷像潜伏在沼泽里的蛇,绕着脚踝一点点咬上来,痛得人们恨不得将脚剁了去。军士疲乏,眼看胜利将至,身子骨都懈怠了,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独文种无眠,借着窗棂漏下的一点月光,继续筹划,抽丝剥茧般,将计策编织成触手可见的图景。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殚精竭虑了二十余年。无数的白骨在脚下默默支撑,将他们送上河山入眼的高台。
    月影颤了一下,跌碎在青苔上,发出幽咽的回响。文种侧过耳,声音便牢牢地攫住了他。起初像是谁的叹息,很快就成了完整的曲调,冰凉刺骨,难掩悲戚。
    不是吴歌,是楚声。
    其音如缕,与夜色浑然一体,将人彻底罩在未知的恐惧中。文种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只看见阶下的衰草轻轻摇动和着。声音引领着,不,可以说是绑架了他,使之不由自主地在黑暗中穿行。他回过头望了望地下,士卒仍在熟睡。
    ——就像死了一样。胜负双方的心态在这一刻发生逆转,他忽然失去了把握。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了一管篪,半边嵌在壁上,不知弃置了多少年,几个孔都被灰尘封住了,可是仍有莫名的气息鼓动着,要发出呐喊。文种不觉伸出手去。
    “请不要动它。”
    文种整个背都僵了。他稳住心神转过身,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在吴中常见的斗篷下冷冷地注视他,眼睛是青铜剑的颜色。文种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但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来人嗓音嘶哑,像是有刀片在喉咙口摩擦,极为怪异。文种强忍着耳中的不适,接住了他的第二句话:
    “那是伍大夫的遗物。”
    这不是多么难猜的答案。可文种还是震惊了。他望着这个仿佛从泉下走出来的人,骇然道:“伍大夫的遗物……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不屑地笑了一下,目光中闪着残忍,那分明是说:你知道。
    2.
    无论后世怎样地奉若神明,王僚五年的人们见到的子胥,是一个乞丐。
    历书上把芒种后的第一个丙日称作“入梅”,用来指代从这一天起,江淮流域阴雨连绵的恼人天气。无孔不入的潮气是霉菌滋生的温床,那些絮状生物很快像蛛网一样铺天盖地。无论华屋茅庐,几乎没有办法扫除,只能坐等梅雨季节过去。树头黄梅累累,用鲜亮的颜色掩盖了酸辛。
    那天的吴人是被前所未闻的乐声唤醒的。据二百多年后舌灿莲花的策士描述:伍子胥衣衫褴褛,跪于闹市中,垂首握着一管篪。几绺白发凌乱地散落在颊上,与年龄不甚相符,遮住了落难人的表情。
    没有人能解释这个身无长物的亡命徒怎么还能弄到这个乐器。太多的传说令人恍惚。他们只知道,他吹得很好。这源自楚国贵族必须掌握的六艺。
    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他永远没有机会再与兄长合奏。父亲的死,族人的仇,全部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他们隔着浩淼的云梦死不瞑目,而他不得不负起所有生的艰难。
    乐声岂止哀而伤,简直是怨而怒了。
    越来越多的人在他左右聚集倾听,直到曲调因为气息不足而中断。伍子胥几欲继续,最终还是输给了体力。人们扫兴之余才想起,这个苦命的异乡人只是需要一点食物果腹。
    苦命。文种咀嚼着这个词。他亦从未想过伍子胥是怎么熬过来的。在无法分担的苦难面前,一切虚言华辞都显得轻佻。
    仲夏阴晴不定,转瞬已是大雨滂沱,似铜钱击打着乞丐的破碗。市人纷纷奔走。伍子胥无处可避,用篪抵住空落落的胃脘,不让自己倒下。他整个人浸在苍茫的水世界中,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当日在芦苇丛中躲避追兵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以支撑。
    雨渐渐小了。茸茸的草色裹着泥浆,在他眼前蔓延开。他感受到胸中的不平就像野草一样荏苒丛生,结出恨的种子。太阳在惨淡的云层后别过脸去,吝于给他一线微光。
    ——我必覆楚。
    彼时的灵泽才五岁,布衣垂髫,随祖父沿街卖粥,恰好路过。两人都讶于伍子胥的处境。祖父歇了担,舀出满满一碗还带着热气的糖粥,让他送过去。男孩子双手捧着碗走到陌生人面前,语气真诚:
    “快吃吧。”
    他看见这个白发的男子抬起了头,眼圈慢慢地红了。


    IP属地:加拿大2楼2014-11-07 0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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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不是两颗眼睛,是整颗人头。”那人平静地说。
      那一天惊心动魄的对话深深烙进了夫差的脑海,痛得他几欲发狂。盛气之下,当场命人将伍子胥枭首示众,又将尸体沉江。血一滴滴洒在盘门上,从此青砖的颜色不再纯正。守城将士死死咬住手腕,才堵住了喉中奔涌而上的哭声。
      伍子胥死后的吴国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越国所期待的声音。就连他的府宅也被充公,改建为学舍。据说授课的夫子常常讲着讲着,就悲不能抑。年轻的学子渴望得到羁魂的启示,然而什么神迹都没有。
      夫差十四年春,吴王北上黄池,与诸侯会盟。夏六月,越军如骤雨乘虚而入,击败姑苏留守部队,俘杀太子友。吴人告急于夫差,夫差惊怒交集,却担心消息泄露于争霸不利,在帐下接连手刃七名信使。晋国君臣看出端倪,同意让夫差先歃血为盟。
      执牛耳的时候,他已是面无人色。在伯噽的力主下,火速以厚币与越国讲和。勾践自知此时尚无力灭吴,便达成和约,撤出了疮痍满目的阖闾大城。
      这是上天给夫差的最后示警。此时盘门上悬挂的颅骨,已经打了苔。
      勾践二十二年,申包胥自楚使越。这是一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君子,他的矢志不渝拯救了一个国家的命运。越人怀着崇敬之情迎接他,他则含笑回应每一道礼数。苍颜白发,仍有寸心如丹。
      本着同仇敌忾的主意,勾践虚心求教,希望申包胥与他们共同探讨伐吴。
      一个没有伍子胥的吴国。
      起初申包胥推辞,后来却之不恭,仍是听得多,说得少。末了他听完了勾践所有的表述,以诚相告:
      “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之极,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
      “谨受教。”勾践眸中精光大胜,拜谢申包胥。
      文种陪坐一侧,心潮起伏。
      ——皇天佑助,前沉后扬。几代人的隐忍终于像石板下的弱草见到了阳光。
      越国北境,春水方生,悠然流经这片蓄势待发的土地。文种一路相送,言辞款款。是申包胥优雅地止住了送行的队伍,“终有一别。”
      使者来聘,按惯例是要互赠礼物的。比如季札与子产的缟纻之好。文种命人献上贽礼,征服者的信心掩藏在铿锵的句子下:
      “会稽之竹,煣之可为弓,斩之可为矢,无往而不利。还请申君笑纳。”
      申包胥称谢,令从者奉上一只红色漆盘,揭去罩布。他望着文种面上的波动,异常庄重地说:
      “望大夫能明了包胥的心意。”
      他送给他的是一枚埙。
      埙唱而篪和。篪哑了,埙便也失力无依。文种这一夜听到了太多过往,石破山崩似的压下来,蛮横地盘踞在他的心口。为什么所有天理昭昭的复仇都要夹杂容身无地的惆怅。他快要窒息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声音疲倦,甚于抵触。
      “为了感谢。”对方眉宇间一派骄傲。
      文种怀疑自己听错了,“谢?”下意识地重复。
      “为了伍大夫!”他高声道,目光如炬,“十一年了,没有人敢公开地祭一祭他。直到你们来了,代行此事。”
      他们终究没有漏掉这个仪式。进军至姑苏东南三十里的三江口时,移师下游三里,临江北岸立坛,杀白马,酹酒作奠,以示与夫差的区别。
      ——孤不使大夫得有见。
      “他会看见的。”他的语气低回缱绻,蓄着无限衷情,“我也会看着。”
      此义士也。文种心下长叹。他调整了瞬息万变的情绪,慎之又慎地说:“升平之日,自有先生用武之地。”
      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承诺了。
      对方有些诧异,又有点好笑地问道:“大夫是要用我?”
      漫不经心的一句后,他的脖子毫无征兆地裂开了,血像箭一样射出来,在文种背后的墙上定格。
      6.
      楚歌饶恨曲,南风多死声。
      放榜安民的工作照例由文种主持。天明后,他特意绕道东门,只看见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首。行军司马近前禀告:
      “此人原是吴宫御士。因伤悼伍员之死,言语不节,被外黜守城十年。不久前才临危受命的。”
      “我知道。”文种声音低沉。他仰面向天,乌云一如既往地俯瞰着阖闾大城,像是谁的庇护。
      句吴的荣光终结于夫差二十三年。姑苏台的草木尽皆凋零。相传这位亡国之君最后的请求是:把他的脸包起来。
      战争结束后,文种被任命为吴地的执政。他试图像治越一样去善待当地人,然而他们始终如惊弓之鸟,对他保持客气的疏离。文种对此唯有苦笑,只能寄望于时间。
      很快到了年终。文种带着几个随员,在姑苏城中走访。现在这是越国的一个大邑了,其繁华程度却还不如一些小地方。
      他发现许多人家都在制作一种糯米食品:用水磨磨粉,上屉蒸熟,或舂或轧成城砖模样,随即上供。
      “这叫年糕。”随员向他解释。文种“哦”了一声,“有什么说法吗?”
      随员犹豫了。文种并不强迫,径直走入一户人家,温言相问:“老丈,我看家家户户都以这年糕祭祀,不知是何讲究?”
      老丈拄着拐看了他一眼,又瞅了一眼,欷歔道:“说起来这真要感谢伍大夫呀!当初围城甚紧,城中粮食都耗尽了,挖草根剥树皮逮雀儿,有什么吃什么。谁知掘地三尺,竟挖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砖,上面有老鼠啃过的印子;手一掰,掰下悉悉索索的米粉。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是能吃的。”
      所有的积郁在那一刻爆发了。人们得到了救济,却失去了守城的信念。顽抗至今,凭的是一口硬气,而今这口气泄出去了,死志全无,只想求生。
      旧年,夫差不顾伍子胥的激烈反对,借给越国大量稻谷;次年,又用越国交还的稻谷作为种子,以至于吴中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不得不向他国借粮。
      “……就是大饥荒的那一年,伍大夫命人砌入城墙下的。”随员走到文种身侧,微微低下头,凄然补充。
      文种再也说不出话。腊月的灶间弥漫着忧伤的亲切,属于劫后余生的每一个人,惟独不属于他。
      次年,勾践欲北渡淮水,与诸侯会盟。文种在吴地闻知,上书直谏:“三江连年战苦,宜先与民休息,徐图称霸。”
      石沉大海。
      灭吴后的勾践已不是那个虚怀若谷的越王了。范蠡出逃了,伯嚭伏法了,勾践开始放开手脚做他一切想做的事。他要把二十年错过的时光追回来。
      文种知道无可挽回,只能尽心做好分内的事。蔼蔼绿意覆满了郊外的坟丘,与城上烽燧相望。他的民望日益上升。
      又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文种在官署前见到了越王特使。对方神情漠然:
      “文大夫,大王赐下。”
      一年了,勾践频频赏赐,此番使者启开的,却是一只剑匣。
      一道清光在他眼中炸开了。这口剑本是无坚不摧,却因着未知的外力生生拦腰折断,后来又被重铸,若有若无的铸痕恰似血痕。那流畅的金文,分明宣告了它的名字:属镂。
      文种茕茕孑立,官服被秋风撕扯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见就觉得熟悉。勾践元年那个夏天,乘丧兴师的阖闾正是带着这口剑,死在距檇李仅七里之遥的陉地的。
      “大夫是要用我?”那轻描淡写的最后一句,诡秘地响起。
      原来它早就在他身边了。
      “我一直不懂夫差为什么要把属镂收回去。”柘稽曾如是说。
      落地满地乱走,正如文种的心情。他无法自拔地,踏入了伍子胥的命运。
      勾践到底要比夫差英明一点的。他给了文种一个厚葬,没有计较他临终说的话:
      ——百世而下,论者必以吾配子胥,亦复何恨!
      而他们终究在海上,同声相应了。
      (完)


      IP属地:加拿大4楼2014-11-07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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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把花~


        IP属地:山东5楼2014-11-07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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