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姑姑生殉，再到四姊入宫，现如今阿琼又是闭门不出，桩桩件件由不得我不多想。事已至此，如何安居上善若水？我虽无用，犹有残躯一副。】
“白鹭，为我梳妆。”
【少有的郑重着装，素日里总是幽居于是，用不上这些，如今少不得一一捡起来了。】
“去二哥哥那儿支会一声，说我即刻就到。”
【橙鹃脚程快，打发她去报信最为妥当，至于路边看到我出现的下人面上的惊愣，谁又在意呢。】
@博尔君承俨

（ 仲夏渐近，蝉声骤起，时常公文读未过半便被闹得心燥。吩咐六儿下去允人去捕，这捕了小半月仍旧吱吱喳喳唤个不停，心恼得清晨便醒转了，怕吵了隽曦，披衣于花厅内读过四月府内开销，这一番修葺花去不少银子。如今位不在于盐政，阿玛又辞官归府，这般收入无端缺一个口儿来，更是光火。沈信撩帘儿，道五格格央人道半柱香她便道，心中暗奇，这般早的时辰，蕙蕙与我有什么好讲的。只挥手唤允了，请在花厅候着罢，自个儿转往内间儿更衣。）
（ 一刻钟往花厅，扬手免了礼。一壁落座，问。）今日何事，日头未起便来了。

【一路思量，自两年前起，我便闭门不出，然府中诸事亦有耳闻，阖府重担竟是全然压在了二哥身上，纵有兄姊相助，亦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待到了正院花厅，二哥尚未至，等人到了，行了家常礼，便在他下首捡了个座儿。】
“有些事找二哥琢磨琢磨。”
【数年不与家中众人亲近，如今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索性只挑了最重要一句撂了出来。】
“我打算同南南一起入宫参选。”

【最难说的话说出了口，后头的也就没什么所谓了，横竖不过是为了解释哪来的这般心思罢了。】
“前尘诸事我不说哥哥也记着，我知哥哥对我另有打算，可既然都不能如意，又何不去拼上一把呢。”
【男子多薄幸，他如此，旁人亦是如此，争锋斗嘴，你来我往，哪儿都少不了的。】
“我虽幽居上善若水，可也不是聋子，哥哥的盘算我也能摸个一二。”
【此番语速极快，为的就是不给他打断我的机会。】
“南南性烈，行事颇有几分羁狂，四姊倒是周全，可到底如今自己立身尚且不稳，又如何费神看顾南南？”
【这是事实，我不说二哥自己也知道，可这也确实是我的理由。】
“到时候南南帮不帮得上忙还在两说，有我在，进可三人联手，拼出一个头，退课解四姊之忧，看顾南南，岂不两全？”

（ 晨时账目还未缕完，晚些又需上朝去，过后须去礼王府议事，本已是心中恼得很。这清早儿的，又出这么一桩子事儿，一时有些烦躁。手间不停翻玩着白玉扳指，颦眉接道。）
你心里倒是敞亮的很呐。也莫急说服于我。南南蕙蕙心中早有准备，习学规矩雅艺多年，你此番一时兴起，想通了没有。不过是一个情郎，四九城内多少修眉朗目的男子，就是阿玛替你瞧婚事，又岂会委屈了你？这般仓促便拿了意思，可知前头候着你的是什么？

（ 一声嗤笑，接：）这话说的便好玩儿了。你表姐东仪投靠我与阿玛时我不过一届黎庶、阿玛不过四品小官，她不仍是嫁入了谨王府做世子福晋？如今已是三品德夫人，做了王府的主母，她与世子爷出双入对博尔君府你又岂会不晓得。再往上讲，嫁入我博尔君府一位大清郡主，一位兴国公主，婚配之事，阿玛与我几时做不出周全的打算。其中多少心思，我怎会令你去做妾？
（ 一直眼皮子没抬过，取了旁的绸子来，一壁缓缓擦拭着扳指上一点翠，一壁道。）
我先不说，一个多月你规矩学不学的成——你以为那宫里头如同博尔君府？多少细枝末节的事儿，需日日夜夜的磨，你吃不吃得这苦？再讲，如今我已请人撩了你的排子，便是令他不做，一个月余也未必能找准人留你的牌儿。你想得这般远，都已经到宫里的事儿了，便是选秀：你能十拿九稳进得了紫禁？

“那是表姊，不是我。”
【摇了摇头，我没有表姊那样人情练达，何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下乌鸦一般黑，逃不开的。】
“妻妾有区别么？还不是一样去争，我是什么样的人哥哥不是不知道，表姊做得到的，我未必做得到。我不想再品尝失望破灭的感觉了。”
【昔年也是郎情妾意，花前月下，口里也没曾少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话，可到底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总要试试的，留不留的只看天意吧，哥哥，我想为自己做回主儿，至于结果到没有那么重要了。”
【上善若水，我是否应了这水？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随波逐流，如水一般，可我现在不愿意了，我不愿意把人生交给别人，按别人的剧本走。】
“横竖我是哥哥意料之外的，何不让我试试？纵使撂了牌子也没损失，不是么？”

笑话！入宫，还不是也是争？
（ 语毕许久，屋内骤静，缓缓放了扳指，抬首长视之。眼如利刃，叹一声，复道。 ）
二哥是怕你初选留了牌，复选被赐到不知哪个宗室府上去。如若赐到红带子家里头去，那是委屈了你；如若赐到黄带子家里头去，咱们下五旗的人，你恐怕真是要做妾的。即便是赏给哪个皇子，天家福薄，多少人十几岁便送了性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彼时怕我护不得你周全，只有生殉与名声狼藉两条路。不留牌还好，怕的就是你被留牌。你一旦踏入哪个宫门，往后生死福祸便不是我与阿玛可掌控的了。你如今才与我说，我与阿玛来不及给你铺路，仓皇而往，胜算几何？

“既是争，总得找彩头最大的争。”
【寻常官宦人家的争那有何用？难道会因为他不喜握，就帮不了哥哥么？可天家不一样，那里争的可不仅仅是爷们的宠爱。】
“哥哥也说了咱们是下五旗，配宗室也算不得委屈了，皇子就更不是了，哥哥不必多虑。”
【妻妾于我如今来看并无区别，尤其是跟皇室搭了边儿，那是个最讲规矩，也是个最不讲规矩的地方了。】
“再说，何至于了到了这般地步。哥哥可也是二品的官，我去做妾，哪家嫡福晋能弹压的住呢？至于皇子，哥哥可是忘了四姊在宫里呢，到时候碰上了，她是我庶母还是我姊姊呢？”
【一品大员统共就那些人，适龄的姑娘更是少，若是指了宗亲，嫡福晋是差不离了，至于皇子，我既有姊姊入宫，这一道寻常不会走的。】
“所以哥哥若真要为我筹谋，便筹谋如何让我进宫吧。”

“哥哥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闭门两年，我竟是不认得我的哥哥了，这话句句是在给我泼冷水啊。】
“我不同你说这些，朝堂上的事我已许久不打听了，两年得变数太多了，只说你，我的哥哥——”
“你说区区？哥哥你今年竟是古稀了么？往后四十年你便是一直窝在这侍郎上了么？若是，我看连南南索性都别去受这份罪了！”
【我少有与人吵得时候，可也不是不会吵，端看值不值得罢了。】
“我竟不知，京里什么时候起的新花样，汉军旗也压在了满军旗上？何况，哥哥你真的从骨子里怕上三旗的么？我们家堂堂的嫡女竟是被她们挤兑？便是不受挤兑也只能嫁个无用的红带子？哥哥，你是吓破胆了么？”

【一腔痴心尽是错付，他如此，哥哥亦是如此。我以为的哥哥不是如今的模样，时间到底改变了人心，不知四姊与南南是否还是旧日模样？】
“哥哥要判就判吧，横竖我也是个罪人。”
【心都已经了寒了，哪里还有别的想说呢，我原以为他不过浇盆冷水，呵，结果是把我往冰里塞，冻彻心扉。】

【擦了擦泪珠子，我是心气儿高，比天都高，否则缘何会因为他一句瞧不上下五旗就闭门不出呢？如今也是如此，既已不愿再同他多说，便收了这些软弱，省得叫人瞧了笑话。】
“那是哥哥，不是我。”
【是你觉得下五旗没出路，不是我，八旗子弟家瞧不上下五旗，那就去皇家，于皇家眼中都是奴才，只有有用或无用之分，旁的什么都没有。】

“你从不曾说过……”
【这些我是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外面面临的都是这些，我以为只有别人的看不起罢了，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除了这四个字跟泪珠子，我竟是没有东西可以再往外吐了，可笑，可笑……】

【说到底还不过是旗籍之分，从上到下皆是如此，姻亲门路，就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脑子？大抵已经荒废了，两年的闭门造车，什么也剩不下了……”
【情之一字，害人多深？为了一个这样的人，我究竟是错过了多少？若今日尚未醒悟，我是不是就要愧疚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