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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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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架空,卧底背景。
剧情爆米花,CP擦边球。


IP属地:北京1楼2017-03-06 12:22回复

    柱纹的电话响了。
    那是个像磨具嘶嘶响的声音,她只好从正粘贴着的热潮的男人皮肤上分开自己,跨过了他。
    “我想我没什么货物在你那里。”她懒洋洋又妩媚至极的说,眼睛盯着床上的男人,手指顺着自己身上的纹身滑动,她的纹身用火辣的红色涵盖了身上所有的性感区域。
    男人用自信骄傲的派头,低声咒骂让她快点。他也有理由自信骄傲,柱纹深深的感觉着他生殖器高举的刺激感,但是……她最后讲到,“好吧,我现在过来。”
    男人楞了一秒,他正在努力把血液从下面调集到脑袋里,柱纹高叉抬起腿,劈踢的气流甚至吹开了湿乎乎的体毛。现在他不需要思考了,叫都没来得及叫,男人眼睛一翻安静的落在枕头上。
    上午时光,落地窗满目的阳光涂掉了大床上螺纹的床单和男人,他的下面仍然很充血。
    做点什么的味道慢慢变淡,柱纹失望的想,真可惜……不是每次都能约到这么大的……
    她稍微冲了下,又喝了点冰水。
    在梳妆镜前,她补了妆,穿上衣服,勉强的包裹了关键部位。然后带上飞刀的袋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衬托长腿的装饰品。最后她套上长风衣,左右转身弯腰,确保完美,完美得武器不会被看见。
    柱纹启动车子,艳俗的红色,一直是她的喜好。
    刚出车库,她就打开顶棚,让快速的风刮走每一根头发。
    柱纹的目的地在新区和老城之间的真空地带,十几分钟的堵车和十几分钟的飙车就能到达。
    那是一个三层高的灰色小楼,夹在几个高层建筑缝隙里,像是汉堡里的一块腌菜。
    但她现在只能在路口等着性感的骑警坐在马背上慢悠悠的通过,那个在马背上摇晃的屁股让她又觉得燥热。她只好又喝了些冰水。
    灰色小楼的房客是山鬼谣,嘶嘶的特设铃声的呼叫方是山鬼谣。
    作为一个热爱生命欲望的女人,柱纹也会把山鬼谣当做臆想的运动对象,但是……她没去试过。
    不算山鬼谣看着她的刀还是她的胸都是一副表情,就算会有成功率,那也会毁坏他们另一层关系。
    山鬼谣是柱纹,是他们这一帮杀手同行最重要的人,因为他是个枪械改装的天才。
    他和所有的工匠一样,看起来凌乱潦倒,沉默专注,似乎很早就衰老。他的背驼了,颈子也有些偏,脸上有两道伤口,据说是某次炸膛以后的纪念性礼物。
    和其他工匠一样,他也有自己的宠物,不过那是个小姑娘,十几岁,苍白瘦小,发育迟缓,好像是智商的问题,她不太会说话,什么也不会做,特别呆滞。
    他说那是他的女儿,当然,没人会相信,猜测小女孩身份的赌金赔率已经很高了,柱纹自己也下了注。
    但这种事不公开的玩玩就好,某个傻瓜在山鬼谣面前拉着小姑娘太亲切的拥吻,结果至今他的半边脸还是塌的。
    柱纹是个善于对付男人的女人,关键就是发现界限,然后,不要越过界限。
    她总结了山鬼谣和其他工匠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他改枪很厉害,不等于他搏击很弱。
    第二,没见过他开枪杀人,不等于他不会把人往死里打。
    所以,柱纹自认为,在山鬼谣的客户清单里,她还算得上受欢迎的类别,理由是她要求山鬼谣给她的小刀刻上花纹,这种对战斗效果丝毫没有意义的订单——还是批量订单,因为她的小刀损耗很快——山鬼谣接受了,价钱还不高。
    终于离开了狭窄弯曲的中心街道,穿过长湖新桥,通往老城的灰色公路在这一段一直转着直角弯,经过墙皮脱落锈迹斑驳的老房子,又经过颜色新鲜瓷砖发亮的新房子,混乱随便的立在道路两旁,看起来像卡通片一样荒唐。
    柱纹甩过车尾,倒进院子。
    院子完全被阴影挡住,以前,只有旁边一座高层,下午还是会有些光。
    现在,另一边的楼也建起来五十多层,大概是工期交接,工地上空空荡荡。
    阳光从一个一个房间空洞穿出,像乱打的聚光,却擦着小楼的屋顶断折,本来就很小的外院有些阴冷,或者像柱纹总是噘着嘴抱怨的那样,有些死气沉沉。
    柱纹向窗户挥挥手,虽然窗口都挡着窗帘。她以一种娴熟的优雅下车,敲了敲门。
    山鬼谣应该看见她的车很久了,可仍没开门链,在门缝里仔细看了一会,才放她进来。
    “那么,是什么在电话里不方便说的事情呢?我可是推掉了好几个约会……”
    柱纹进门的时候,就让外衣从肩膀上滑了下去,她不紧不慢的扭胯抬腿迈步,几步以后把高跟鞋也甩在了地上。
    山鬼谣已经缩回椅子里,恢复了既弯腰又驼背的坐姿。
    他套着旧得看不出灰还是白的T恤,肥阔的衣服在身上叠成了多层的横褶。
    裤子上的皱纹就更多,把薄料的仔裤硬是弄出了皱报纸的效果,斜吊着在他腰骨上逛荡,他光着脚,裤边在脚下踩得磨成了一缕一缕的纱线。
    这幅尊容……多少有点影响视觉效果,大概这也是除了春梦,她和山鬼谣相安无事的真正原因吧。
    柱纹忍不住在心底爆粗,脚步慢了慢。
    山鬼谣指指卫生间,“是墨夷。”
    他非常想要精准但模糊的描述,又非常无可奈何的词穷,最后,交流基本是靠猜的。
    墨夷肚子不舒服,她去了卫生间,然后拒绝出来,也不回答,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
    ”啊?”柱纹问。
    “恩。”山鬼谣回答。
    “有多久?“
    “什么?”
    “我们想的,是一件事吗?”
    “我想我指的是怀孕前面的那个。”
    柱纹遮住嘴笑,她停下来,翘着手腕放下胳膊,很像是来了个飞吻。
    “给我一包纸巾,我会带她出来的,一个……女人。”
    锁对柱纹没用,她进了卫生间又好好的关上门,叽叽咕咕摸摸索索的声音响个不停。
    然后,门打开了一条缝。
    墨夷苍白的脸孔带着楚楚的羞涩,她黑色的眼睛哭得湿透了。
    柱纹推着她的肩膀,她们一起站在山鬼谣面前,一个单薄青涩的女人,一个丰饶富丽的女人。
    “好了,我想,我和小美女已经解决了所有的问题。而你,你需要准备战略物资。”
    长达五分钟关于各种卫生巾的介绍后,山鬼谣给她一张纸。
    “把你说的牌子列下来。”
    “全部?”
    “全部。”
    柱纹咬住笔端,“哦,那我们要先谈谈下次订单的价钱。半价。”
    “八折。”
    “太吝啬了!我可是抛弃了难得的爱情……”
    “七点五。我自己也能到超市找到,只不过费时间罢了。”
    山鬼谣强硬起来,和他刚才纳闷茫然有些呆傻的样子相比,柱纹更喜欢这个调调。
    她细密的眼神在山鬼谣身上转了几个圈。
    最后她娇声娇气的回答,“好的先生。”
    落笔缓慢用力的写着,真难得她能正确拼出那么多商标,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
    山鬼谣礼貌但迅速的把柱纹弄走了。
    墨夷还坐在桌子旁边。
    房间很静,静得有些奇怪,连抽水马桶的滴水声也没有。
    紧闭的帘子遮得屋里永远像是黄昏,没有明暗,只是一团浑浊雾蒙的蛋清,人影飘荡着还是融化着,没人知道。
    山鬼谣也在桌旁坐下,他对着这张写满的单子,轻轻的咧开嘴,憋着气,终于,他笑出了声,很快又很清晰,像贝斯上有力的单音,敲碎了静寂的壳。
    “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一点一点教你用勺子的样子,你还把盘子扔到我脸上。”
    他看着墨夷,心跳缓慢思维跳跃,自己也很难说得清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悦。
    昨天她还让他递浴巾……昨天她还是个孩子,瘦直矮小,模糊着性别的孩子,甚至两个小时以前还是。
    只用了两个小时,虽然本身没有多少区别,但在山鬼谣眼里,她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先去三道路超市,先搞定这些……然后,我们去吃饭,庆祝一下,应该庆祝。”
    山鬼谣拉起墨夷的手,墨夷用手指在他掌心画着。
    “是的,你现在算是个大人了。”他暖和的眼神游离在空气中,被昏暗隐藏起来。
    最后他又笑了。
    “我已经老了吗?”


    IP属地:北京2楼2017-03-06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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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弋痕夕认真严肃的正直坐着,脸前摊着一份小打小闹的案件报告,他聚精会神的盯着应该他签字的空挡,悄悄的盯了一个上午。
      “好啦,别装模作样啦,我们都看到你的“努力”了。中午啦,要不要去吃饭?”
      邻座的警官踹了下他的椅子,弋痕夕很高兴的笑了,一点也不尴尬。
      他确实装模作样,但也确实聚精会神。
      所有需要的数据和情报都在脑子里,没有其他事情打扰,自己就可以进入分析模式。
      其实他也知道,现在掌握的信息已经推想了太多,再次分析也只剩下重复思路。可是他完全忍不住,一遍一遍的思绪甚至不需要怎么调动,就自然而然无限的循环。
      那个涡旋状的奇特形状像个黑洞,吞掉了他绝大部分的想象力。刚刚在不同的受害人身上发现这个怪异的联系时,他兴奋异常。
      可他的重大发现报告给破阵后,破阵只是发着呆,没有任何进展的命令,发呆的时间实在太过长了,一直到半年以后。
      对于这次的任务,他知道自己有些太焦虑,并不常有,也并不应该。
      两周了,启动的命令还是没有来。
      弋痕夕第一次到戚市,是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天气,对于这个四季分明的小城来说也不多见,刚下车,漫天灰黄色的空气剧烈摇动,他身上可以吹动的东西就都横着飘了起来。
      戚市的警局在旧城区和新城区的连接点,占了个曲折的条形地块,办公楼训练场住宿地一溜排开,门面就不怎么宽敞,夹在路边反而有些缩手缩脚的感觉。
      弋痕夕瞧着院子里还停着被扣的私人直升飞机,又瞧瞧旁边车头撞得变形的警车……
      这个小地方在质朴的凶狠和狂富的恶劣中摇摆,然而无论哪一样都不好对付。
      至于其他的…………
      弋痕夕走进敞开的大门。
      一个中年人翻来覆去的看他的证件,“交流警察?说实话我只关心你到底能交流多久……”
      说完他扔回来,朝后面的走廊偏了下头,“从后面上楼,三楼第五间。”
      弋痕夕一个人走上去。
      沙爷就坐在三楼第五间的办公室里,例行公事的接待了弋痕夕。
      做为戚市的警察局长,弋痕夕觉得沙爷长得太不称职。
      沙爷的身材瘦而且矮,但没有虚弱感,反而显得多动。他的眉毛是向下斜的,眼角也是,嘴又太大,这个长相的问题在于看起来总像是在嘲弄。
      而且从他时时转动的眼睛看来,弋痕夕觉得,不是好像,而是他就是在嘲弄你……
      看了他第二套证件后,沙爷告诉他,既然对外的说法是例行交流,那么破阵的命令下来之前,他就该很好的和底下弟兄们交流交流,但是需要小心,因为一般交流警察在戚市不太受欢迎,档案整备的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沙爷还破例给他一个办公座位,原来位子的主人因为大动脉破裂而减员,“一次倒霉的枪战,他忘记带备用弹夹了。”沙爷惋惜的评论道。
      两周以后,沙爷看见弋痕夕咬着半生不熟的戚市口音和人笑骂,朝着他时微微点头致意。
      真是个受欢迎的孩子,沙爷想,很温和,又很有见地,并不强硬,可又会坚持自己的做法,打通男人的友谊也许靠枪场和训练室可以搞定,应该给哪个女孩递茶给哪个女孩递咖啡就更讨人欢心了。
      沙爷淡淡审视弋痕夕亲和的光环,虽然年轻人深色的衣服显得太过老成,可他的本身却有种明丽的色彩,好像魔法一样,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
      第三周,星期一,有光的日子。
      上午弋痕夕带着杯咖啡在门口和每一个嫌疑人都聊了天。
      中午他要求去给大家带点好吃的,他买的馅饼很受欢迎。
      然后,等他在座位上打盹的时候,一个行动组的家伙过来拍他,“有人持枪抢劫三道路的超市,去和我们活动下吗?”
      弋痕夕揉了揉眼睛,他还穿着便装,不过关系不大,他在口袋里打开手枪保险,大声回答,“我准备好了。”
      三道路超市算是中型的超市,在一个Y型路口,因为路口的位置关系顾客不少。
      报告中的抢劫犯是个年轻的男人,威胁过程中夸张的激动,怀疑他不是磕了药就是喝高了,一般这种突发奇想的犯罪最让人讨厌,因为很难预判,没准他就是借几个钱,也没准脑子搭错筋就随便开枪。
      弋痕夕对地况还不算太熟悉,也不是行动队的成员,他只是跟着小队,其他人该喊话的喊话该包围的包围,也没人给他分派任务,他就在警戒线旁边晃悠着,打算随便维持下秩序,等着事情结束。
      他向玻璃幕墙里看了看,抢劫犯正在激情叫嚷,挥动着手臂枪口乱舞,弋痕夕觉得,也许一下走火,说不定那家伙就把自己干掉了。总的来说,从专业角度判断,这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毛贼。
      没能跑出去的顾客抱着头蹲在地上,戚市不算太平,平均起来,每周都会遇到一次抢劫,人们已经习惯了,而且很配合,甚至暗喜,因为同时也意味着选购的商品不再需要付钱了。
      看了一会,弋痕夕转身离开玻璃幕墙的正面。
      他的血压瞬间飙高到了眼前发黑的地步,走到幕墙的范围以外,才恢复了视力。
      山鬼谣的感觉是刻在心里的,超市中那个人影半低着头,对弋痕夕来说,却和脸对上脸一样震撼。
      他脑袋里涌上来山鬼谣随手扎起着头发,飘飘荡荡的白色,左师被杀害的现场,凝结的血红色抹掉一切,最后是黑色,葬礼、夜晚,每一个梦境都是黑色的。
      弋痕夕在心里不停的默念,“他没有认出我,他没有认出我,他没有认出我……”
      这时,超市里冒出一声枪响,几秒钟风声呲呲啦啦,像是电台的低噪。
      将行未行,执法与犯罪纠结停顿的一点,玻璃幕墙的碎片轻快飞出,旋转着用每一个断面闪耀阳光。
      抢劫犯腾空穿越幕墙的影像似乎不真实,在满眼的反光中,他的身体几乎成了虚像。
      警察们太疑惑了,他们还在分析。
      弋痕夕已经冲到了裂口,冲的实在太近,那个傻瓜差不多是从他头上飞过去的,
      雹子一样的碎玻璃嘭嘭的打在他衣服上。
      他踏过满地碎渣对着呆愣的人群抬枪瞄准,“投降!”
      枪声震动的回音,人体滞空的旋转,玻璃碎片在膨炸的瞬间飞升,这些不同以往的感觉强烈刺激了一直表现麻木的人群。人们在瞬间流动,没头没脑的乱窜碰壁,货架倾倒的响声和惊惶叫喊交织,不亚于另一次抢劫。
      山鬼谣举着枪,右腿上有一道子弹犁出来的伤口,血液从裤角滴滴答答流在脚底。
      墨夷紧紧贴在他身后。
      十米远。十年来,弋痕夕和山鬼谣的第一次碰面,中间隔着两把对指的枪。
      山鬼谣很早就确定了碰到弋痕夕的解决方案,那就是不要有见到的可能,闻到了苗头就赶快退,确实有几次,弋痕夕几乎是贴着躲藏地点走过去,在山鬼谣隐蔽的注视中,他变得线条硬朗的侧脸,在垂落的头发下随着步伐间或显露,他笔直的身体在行进间自然的晃动,形成轻快而镇定的节奏,最终,他的背影收拢了沉定的魄力,悄然的滑行出去。
      每一次,山鬼谣都会等到他没入人海,才闭上眼睛。
      山鬼谣不敢冒险等到警察来解决问题,弋痕夕从幕墙前走开时,他有种强烈不妙的预感,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心电感应。
      弋痕夕的影子留在山鬼谣视网膜上的瞬间,山鬼谣已经转动了退却的计划。
      引诱抢劫犯开一枪,趁着混乱从后门溜出去。
      这家伙看见有人反抗肯定会更加糊涂,而且他手那么抖,这一枪八成会很好躲,然后,直接上去抢枪,撤退。
      他缓慢的站起身,和抢劫犯对视着。
      抢劫犯挥舞着枪叫喊了几声,发现威胁对山鬼谣无效,他瞪着看,竟然有了点恐惧的表情,居然垂下了枪口……
      枪管下垂后诡异的画出条斜上的线,子弹出膛,墨夷眼睁睁看着弹道线指向了她的头。
      子弹擦过目标,又击中了地板,崩开了一些碎块。
      墨夷擦过脸颊上发热的液体,手指上温热的血液是熟悉的气味。
      地上是干净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流落。
      前面的身影一动,阳光重又照射着她的眼睛。
      挡着她的山鬼谣已经两步冲到了抢劫犯身上,枪不知道怎么到了山鬼谣手里。
      抢劫犯被一个回旋转动起来,经过短暂的飞行砸塌了玻璃幕墙。
      墨夷往前跑,抱住了山鬼谣。
      山鬼谣摸了把腿上的伤口,气得真想直接给抢劫犯补一枪。
      他居然没胆量朝自己开枪!在几年以前这根本无法想象,罪犯素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
      已经太晚了,弋痕夕的身影和抢劫犯同时到达墙的两边,眨眼间他们重叠,交换了位置,他没法跑了。
      血液浸湿了裤子贴着大腿,忽略掉黏糊糊的难受的张力,山鬼谣举起枪,集中精神。他现在必须看清,看清弋痕夕指向他的枪口。
      可是山鬼谣觉得自己是飘着的,他一点也感觉不到肌肉的力量,一点也感觉不到身体应该反应出的触感和空间。
      时间轨迹嘲弄的扭曲,将沉寂而错杂的记忆切片挡住他的眼睛。
      无数个弋痕夕的面孔,从遥远的时光深处,对着他欢笑,那么单纯的快乐,像是一株幼嫩的绿树摇动自己新发的叶子。
      它们纷纷被挡在一个时间界点上,欢笑着快乐着撞得粉碎。
      墨夷抱住山鬼谣的手臂紧紧勒着。
      山鬼谣慢慢的感觉到了墨夷发冷而僵硬的手臂,那用尽了的力量,仿佛勒到他骨头里,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拉回身体。
      他轻轻握着墨夷的肩,紧了紧手指。
      山鬼谣抬起头,一枪打在弋痕夕脚下。
      他张大眼睛看着弋痕夕喷薄而出的愤怒,想到这样也好能记住得更多,他就对着弋痕夕挑起了嘴角。
      地面上弹孔冒出的淡烟穿越弋痕夕的视线,山鬼谣那个可能是笑容的表情很清晰也很虚幻,弋痕夕觉得自己已经烧光了,在漫长的等待中,他想过各种的开场白,他的仇恨他的痛苦他要一股脑宣泄的控诉,但绝不是这种剧烈的兴奋。
      突然而至的古怪的快乐……瞄准山鬼谣开一枪,然后,不管什么结果,都是结束了,总算,可以结束了……
      弋痕夕将微微抽搐的指头离开了扳机,“我是一个警察”……
      撕毁一切的兴奋扭曲的浪潮,四面八方凶猛无序冲击席卷,他没有依靠,没有退路,只剩下站立的地方。
      他默默站稳,腿脚像根须抓紧了土地深处,抵抗着,坚持着……
      “我是一个警察”。
      弋痕夕终于可以放心的重新扣住扳机,他熬过来了。
      “投降!”
      山鬼谣腿脚轻轻向后错开,脚下鲜艳的液体在地上浸出半个鞋印,蹭在弋痕夕眼里,怎么也抹不掉。
      山鬼谣继续向后退,步伐平稳,一步一落的痕迹,仿佛流的不是他的血。
      弋痕夕扭着眉头,小步跟进,可他现在冷静下来,知道自己挑了个太糟的时机。
      同行们很快就要冲进超市,他举枪对峙的样子就太显眼了。
      就算把血流干,山鬼谣也不会听话停下来。就算现在打断他的腿,没有证据,还是拿他没办法。
      弋痕夕缓缓直起腰站住。
      他是为了任务成功来的,不是为了失败。
      山鬼谣在纷乱陌生的脸孔中消失。
      弋痕夕放下一直抬着的手臂,他看着手里的枪,就像看着山鬼谣的脸。
      超市中的混乱已经结束了。弋痕夕静悄悄越过收尾的警队,钻进监控控制间,下手利落的拆除了监控的存储盘,他用衣服把指纹区域打扫了一遍,裹起盘和枪,不伦不类的缠在腰上。
      在黑暗的屏幕前,他又一次恍惚怔忪,但很快就晃了晃头。
      “变了……”
      弋痕夕安静的想,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山鬼谣提着墨夷的腰,他跑起来太快,幸好车库不远。
      当他把墨夷塞进车里,发现女孩在指着他的腿哆嗦。
      “安全带!”
      山鬼谣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座椅上,然后自己也钻进来砸上门。
      车晃了几下突然向前小跳般的,嗡的一声冲起。
      墨夷一下贴在靠背上,斑驳的上衣扔过来落到她怀里。
      山鬼谣把腿向她伸了伸。
      “绑上,然后摁着。”
      这辆破车跑到每一个齿轮零件都在挤碎的边缘,发出令人心疑的磨损声,在乱绳打结一样弯拐的小巷中横冲直撞。
      墨夷小小的身板不断弹开又不断被安全带拉回,她稳不住自己,双手徒劳的浸在渗出的血浆中。
      “别解安全带。”山鬼谣没有看她,却不知道怎么读出了她的心思。
      “压不住就放手,没事,这不是致命伤。”
      墨夷努力的往下压,她的手早麻了,肘弯悉悉索索的抖。
      听见了山鬼谣的话,她吸了口气,多榨出几分力气。
      “不。”她的话语生硬艰涩,好像一个经年沉默的人突然开口,却已经忘记了如何熟练发音。
      山鬼谣看了看她,她头顶上墨黑的发丝披散着,在颠簸中混成一副水帘,遮着她的脸孔,那些发丝……很软。


      IP属地:北京3楼2017-03-06 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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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夷盘腿坐在屋子的地板中央,腿上放着意面的盘子,就是那种微波加热一下了事的东西,顶上堆着厚厚一层番茄酱。她满脸厌恶的扒拉着,把酱汁推到角落上,然后直直的看着山鬼谣。
        山鬼谣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发呆。
        他冲进屋子的第一件事就是开机,启动,然后层层突破入侵,连到了三道路超市的监控,但是,接着屏幕就闪了,不断的跳着一个窗口,“终端损坏”。
        于是他转到跟踪窗口,像是没有把握的神情,敲下一个频号。立刻,红色的小点稳定健康的亮起。
        山鬼谣觉得几乎窒息了,时间的风压把他狠狠的压了下去。
        模糊着,山鬼谣听到细小的嘶嘶声,在耳边单调、持续的响。
        回转头,墨夷站在他手臂边,拿着意面的盒子,用指甲轻轻的抠封口。
        山鬼谣想起来,她饿了。
        墨夷饿了,墨夷渴了,墨夷要睡觉,墨夷不高兴……
        山鬼谣接过意面,也许热好这盘意面就是他现在存在的意义,有一个意义,不管是什么可笑的东西,总是他能坚持下去的理由。
        山鬼谣站起来,瘸着腿拐进了厨房。
        墨夷不喜欢这份吃的,她转着叉子玩了半天。
        山鬼谣安静的处理腿上的伤口,他用匕首截断了裤管,洗净、消毒,拿着弯针缝合,在针线穿过的时候皱起眉,但是,安安静静的,有条不紊的。
        墨夷在旁边认认真真的看着,山鬼谣架在椅子上的腿就在她脑袋旁边,她一边看,一边用塑料叉子划纸盘。
        山鬼谣给伤口贴上防水胶布,放下腿动了动。
        “我去洗一下。”
        墨夷没有反应,那双黑色的眼睛总是雾气蒙蒙。
        他拉起墨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个大个宠物那样轻轻蹭了下。
        “对不起。”
        山鬼谣收拾着地面,去了浴室。
        墨夷听见流水声,把意面扔在地上,慢慢的站起来。她在厨房踮着脚够到一盒意面,加热,拌好调料,搁上叉子,托着底儿端出来。
        屋子里没有声息,浴室的水声停止了。
        山鬼谣又坐回电脑前,可是他靠着椅背,头歪在肩膀上,沉默的睡着了。
        他右半边身体,从胸口到腹部,逐渐密集的细小旧伤凹陷成椭圆的坑型,而他的右腕,纵长的伤疤像皮肤下的盘蛇,往上钻进。
        他套着条难看的沙滩裤,浴巾就扔在桌上。
        然而他都还是湿漉漉的,头发也在滴水,好像那些在海边等着免费日光浴的游客。
        房间里光洁的可怕。
        受伤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什么也不会留下。
        那把枪被拆成了零件扔进长湖。
        他的衣服和治疗、清洁的工具物品,都扔在垃圾桶里,一小块固体汽油,一个火,然后嘭!灰烬从马桶里冲进地下水道,连个渣滓也不会剩。
        干净的垃圾桶套着袋子,平平常常的摆在地上。
        什么都不会有。
        墨夷伸手去拉山鬼谣的头发,他懒惰的仰头看看,笑了。
        “我不吃。我要睡一会。我累了。”山鬼谣拿浴巾盖住了脑袋,闷涩的重复,“我太累了。“
        墨夷坐在椅子上,瞪着屏幕上的红点,那个点一直没有动过。
        山鬼谣的房间半开着门,能听到些微的呼吸声。
        她低下头,终于开始吃起来,只挑着白色的面筋。
        番茄酱凝稠的红色太眼熟,墨夷只觉得,自己吃下去的,是山鬼谣的血肉。
        弋痕夕提着手包,穿过拥挤的办公区域往沙爷楼上的办公室走,他严肃而压抑,走过的时候往外丝丝冒凉气。
        几个小时前,三道路超市的抢劫犯在审讯室里抱怨他全身上下都受伤了,也不承认监视器损坏的事情,并指控那个抢了他的枪打伤他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很爱说话,可以说巧舌如簧,而且垫了一个高级律师的电话后,他趾高气扬的派头快吹爆了。
        弋痕夕靠在门口听着,一直的漠然平静突然变成厌恶,他也说不清到底在厌恶什么。他脚步轻灵,走到审讯桌前才被同事投来询问的眼神。
        弋痕夕什么也没说,抄起一把椅子,抡圆砸在审讯桌上,刺耳的断裂声中,他舒展的手臂动作透着力量和控制的精美。
        抢劫犯的脸色白了白,弋痕夕的姿势怎么看都很像把他扔飞的动作,他张口说……
        他刚有个无意义的气音发出,弋痕夕抽手往旁边带过,砸塌了第二把椅子。
        抢劫犯张了好几次嘴,但也只能做到张嘴而已,也许他发出过什么音节,但都被每把椅子发出的轰响堵住了。
        当第五把椅子的支架变成扭曲的艺术体,审讯室内的警察都站着,已经没有椅子可以用了。
        抢劫犯眨巴着眼睛,他瞪着弋痕夕,继续张着嘴,几秒钟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蹦出一连串哭腔哭调的解释,枪他扔了监控器他扔了他出现了幻觉自己扑向了玻璃,他说的又快又乱不停的往上堆形容词,还特地描述了幻觉内容,他再也不敢停下来,没有椅子了,如果他不说点东西,下一个被砸塌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弋痕夕稍微弯了弯手臂,他沉默着推开别人走出审讯室。
        其他人也沉默着,只有犯人口齿不清的句子在蹦。
        他沉定平稳的坐回座位上,收拾他的重要战利品。然后,挺胸抬头,肩背笔直,两脚分开,双手放在膝上,一个更像军人的标准坐姿。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所有感觉收缩在心中,在那里变成一个核,冷硬又脆性。
        弋痕夕等待着,等了又等,电话响了,沙爷的调门似乎和平时一样调侃。
        弋痕夕站起身,过了这么多天,该摊牌了。
        沙爷的办公室没关门,行动组的队长申屠正靠着办公桌轻声说话。
        弋痕夕敲门,申屠回头看看,稍微又交代了几句,他离开房间,和弋痕夕错身而过。
        沙爷端着他的大肚水杯,“进来啊。”,他说完吐出口茶叶沫子,向后靠着,手交叠搭在肚子上。
        “解释吧。”沙爷眯着眼,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可好整以暇的神情里,却又眼神冷冽,明明白白的表示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弋痕夕站得像一棵树。似乎在思考,也如同在遗忘。
        在他的脑海中这些事单一明确刻骨,可是让他讲明白,他发现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毫无逻辑的线头,他对着一堆线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有个人……我怀疑他和这次的任务有关联,今天我想截住他,但是……是的,今天的条件很不好,也许我会太暴露,所以最后我离开了。”
        沙爷不动,弋痕夕盯了一会,深深的喘了口气。
        “你有证据?”这时沙爷却突然开口,弋痕夕怔了一下。
        “任务里交易的枪支,是出自昧谷第三家族的。曾经,好几次我在可能是被第三家族刺杀的人身上,见到过一个同样的现象。他们的枪伤,洞穿伤口的切片,是一个散瓣的,漩涡状的形状。”
        弋痕夕知道这些信息对沙爷并不陌生,正是因为有了他最早对伤口的发现,才顺藤摸到背后的第三家族。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他要解释的,沙爷要听到的,是那个人。
        “我怀疑他和这些枪都有关系。”
        沙爷只是平淡的重复了一遍,“证据。”
        弋痕夕的眼睛垂下地面,随后,他有些用力的抬起头。
        “我认识他,他在枪械上是个天才。他杀了我们的养父。我知道他投靠了昧谷。证据!我养父致死的枪伤就是这个形状!”
        沙爷歪着头,甜蜜蜜又狡猾的表情。“你还真是不辞辛苦把他们挖出来重新切了一遍……”
        弋痕夕愣住了,几秒钟他的眼白带上了血红,紧咬的牙齿顶起条索状的肌肉,在他平静的脸上撑起扫荡的疯狂,那瞬间他汗毛直竖,指尖像过电一样发麻。
        可他的全部身体刻意的僵硬着,僵硬了片刻,眉眼渐渐舒展。
        弋痕夕突然怀着种庄严的虔诚,缓慢、平和的开口,“死去的人应当得到我们的尊重。”
        沙爷没有说话。
        弋痕夕轻轻笑了,“你是想用我情绪不稳作为调开我的理由吗?”
        “这个任务对你是回避的,你不应该在这里。”沙爷正看着他,露出锋芒般的探究。“你怎么知道任务的?”
        弋痕夕很快的回答他,“我入侵了主系统,找到了这个任务的情报员,和他打了一个赌,我赢了,就来了。”
        沙爷听得摇着头,“我该把你交给宪兵队。”
        “我会跑。”弋痕夕毫不在乎,却又出奇的诚恳。
        “我碰得到的地方都做了手脚,你只要开始执行任务,我就会知道,你瞒不住我。”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关起来。”
        弋痕夕动了起来,手臂快速的屈伸,平抬,他手里多了一把枪,稳重的指着沙爷的脑袋。但他只是瞄了瞄,手臂又一滑,衣角荡动,枪收回去了。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带着点天真的神气。
        沙爷眨眨眼睛,弋痕夕很快,在感觉里就好像只是一时眼花。
        “所以你就是这么打算的?直接到这儿来,分析我每一个手下,打消他们对陌生人的顾虑,方便你悄悄打进钉子,监视整个警局。我不说你就拖着,我动你你就胁迫我。可你把所有底牌都亮给我看,为什么?讨好我吗?”
        弋痕夕浅浅叹息,他的背终于松弯了。
        “那是最坏的迫不得已。我绝对没有破坏任务的想法,因为我比谁都希望任务能够成功。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沙爷没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清清嗓子,“这个任务是你的了。”
        弋痕夕冲动的向前晃了下,他张着嘴,不知道该问什么,实在是呆呆的。
        沙爷噗的笑了,他拳着手半掩住嘴,却再也没法回到原来的气场。他用眼睛示意下桌子上的手机,喝着茶说:“你来的那天,破阵的命令就到了,正式派你,执行这个任务。”
        弋痕夕满脸通红,自己好像被耍了的孩子,羞恼,慌乱,想大发脾气又不知所措。
        沙爷摆出他招牌般戏谑的笑脸。“你的策略课心理课一定成绩不错。在年轻的小辈里,你确实是相当出色了。不过我还是要给你个教训。”
        沙爷的三角眼亮了亮,棱角加深,显得高深莫测,“你永远不可能把所有条件都控制在计划中。多想想没有计划怎么办。”
        “你在这儿是个生面孔,好处也是坏处。任务快要开始了,以后你必须在警局里老实待着。还有,去修复破坏了的好感度,你需要重新攻陷他们一遍了。”
        弋痕夕低着头,就这样低垂着,轻轻点了下。
        他立正行了礼,转身要走。
        “我们的线人很宝贵。”沙爷在他身后,莫明滑出这句话。
        弋痕夕微微侧头,沙爷的脸大半埋在水杯杯口,只有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的凝重和忧虑,无意间刺痛了他。


        IP属地:北京4楼2017-03-06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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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鬼谣醒了,手机在耳边震动,他摸到手说“喂”。
          他的调子是个向下的陈述的意味,声音很轻,十分明晰,沉睡和醒来对他没有特殊的影响,他没有朦胧惺忪的过程,要么沉默的睡眠,要么精确的清醒。
          他听了一段,简单的嗯了声挂断,就爬了起来。
          山鬼谣拖着脚踢踢踏踏的洗着脸,墨夷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概也是睡着了。不过他不会去叫她告别,他从来不说离开去哪,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东西他是一直在强制性的训练着墨夷,而墨夷也习惯了。
          电脑显示器上跟踪界面的红点描出一条短线停在长湖,看步速是个溜溜达达的状态。
          山鬼谣关好了机器,又有些发呆。
          他能想象得出那种轻捷又稳重的步调,一般这两种很不同的感觉不会同时出现,可是有些人却例外,平稳而不至于古板,灵活又不会轻浮。
          很难形容那种统一和谐,他每次想起来,都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清亮,透明。
          也坚固,结实,朴素得和无刃的阔剑一样。
          山鬼谣觉得还是想想别的事,戳戳桌子上那盘没吃的意面,冷硬粘拖的,虽然很饿可也没有食欲。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饿了,现在更饿。上一次闭眼休息是昨天夜里4点,上一次吃到东西是上午8点,他的作息很混乱,墨夷也是,虽然说原因不同,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让墨夷更正常点。
          他轻轻推动墨夷的房门,墨夷的房间很小,就是个床的地方。推开门就看见她团在床上抱着被子,光溜溜的脊背整个露在外面,占满了那一条门缝。
          她也很不会照顾自己,但她知道怎么生存。山鬼谣想着,几乎要进去给她盖上肩膀,可是他又犹豫了,墨夷长大了,下次要教给她穿睡衣,应该先去买几件睡衣,
          或者再给自己也抓几件。
          山鬼谣找不到衣服了,他的衣服本来乱扔在各个屋子,反正随手随时就能拼凑出一套。他只好去脏衣篮里掏了掏,是呀,今天过得出乎意料的混乱,完全忘记了洗衣服。
          他套好衣裤,在墙上的镜子里看着自己。
          没什么需要整理修饰的,T恤都是一个样子,裤子都是一个型号,其实他换不换衣服不太看得出来,衣着里的懒散邋遢好像是个人风格那么突出固定。
          山鬼谣看着自己的脸。
          表情在他的脸上,浮现的很少也很慢,但他仍然会仔细的观察和调整,直到他的脸变成面具,完美、毫无破绽的伪装。
          但是他觉得自己太饿了,镜子里的眼睛虚漂着焦点。
          山鬼谣抬起手,压住镜像慢慢移动,向上,挡住影像的额头眉眼。
          镜子里有半张脸。
          从鼻梁到脸颊,是一条细虫一样的伤痕。
          下巴上粗络的胡茬扎硬。
          嘴唇自然的张着,唇色很淡,有些干。
          慢慢的,有一边嘴角踱步般扬起。
          这是一个,无法称之为笑容的笑容。
          山鬼谣猛的转身,他动作流利的离开,出门。
          黯然,强硬,敏捷,和冷酷。
          弋痕夕慢慢悠悠从警局宿舍晃荡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放松着身体。
          离开沙爷,他就钻进自己的宿舍,盘腿蜷在小茶桌旁,缩肩窝脖的盯着电脑,手提的屏幕还是小,一幅一幅的看,看着看着就眼睛疼。
          等把有用的部分都看过来,弋痕夕用双手盖住眼睛,像要把眼球塞进眼眶一样。
          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这种监控能有什么用处,山鬼谣对监控镜头从来都非常敏感,镜头只不过拍到他垂下的头发,连个侧脸都看不到,而那个小女孩被保护得更多,她被挡在山鬼谣的身后,往往就露个鞋尖。
          但是最终却有一张意外,山鬼谣在笑,那是他们被抢劫犯堵在大厅的时候,他们蹲在地上。
          或者这也不是意外,山鬼谣是在对小女孩笑,很明显是在安慰她,而安慰她的需要,可以让他无视监控镜头。
          他低着头,颈下掉出一个项坠,那东西很古怪,好像是个一头砸扁了的弹壳。
          这玩意儿可能是监控中唯一的价值,弋痕夕知道,山鬼谣讨厌任何饰品,无关价值,他完全从实用的角度考虑,比方戒指会在击打的时候伤到手指,项链会在奔跑中挂住衣物,凡是妨碍他动作的就该是垃圾。
          这个弹壳,看起来像个弹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它不在山鬼谣的习惯中,至少不在以前那个山鬼谣的习惯中。
          不过弋痕夕也想不出更多了,也没法再想,和眼睛比较,脑袋感觉更糟糕,里面完全装了一坨果冻,软趴趴毫无脑回路可言。
          他溜达出警局,沿着坑坑洼洼脏兮兮的人行便道,一点一点往长湖新桥走,那里不算很远,也是新区难得清静些的地方。
          他买了包烟,觉得自己想抽烟了。
          弋痕夕对于烟酒没有成瘾的喜好,但他也不克制自己的需求,全凭偶尔的念头。
          常常有的同事惊呼你抽烟啊,或者惊呼你怎么戒啦,弋痕夕只好从头解释一遍,同时他也很疑惑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很早的时候他身边就是山鬼谣抽烟,抽的很多,戒的时候也很干脆,这让他觉得抽烟完全不是个什么事。
          长湖边风大了些,但还不到点不着烟的程度。
          弋痕夕冲着风,深吸了一口,接着两口三口,连着把烟抽掉了一大半,他碾碎烟头,敲敲烟盒又抽出一支放在嘴上。
          尼古丁在果冻脑袋里盘绕,弋痕夕有点晕,然后是飘。
          颅腔内的果冻在飘飘晕晕中被摇晃成了碎块,每块都和长了腿一样四面开花狼奔豕突,弋痕夕任由思绪无序的蹦跶牵扯出该有的不该有的,很多时候,他也并不苛求自己。
          变了……某一块脑部这么说。
          弋痕夕早就常常猜度,山鬼谣小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因为他们彼此认识的时候,山鬼谣已经长成了一个白发的少年,气质平静到漠然。他很平常,很平淡,从不主动引人注目。总是一脸懒洋洋的神情,却搭配着跳脱利落的动作,有时候很难让人理解,他正在走神的样子,可接着又带球传接投篮回防。
          但是越接近,就越觉得平常平淡的后面,渐渐摸到的疏离的隔层,一小段安全距离,再往里,就是像风刃一样薄而锋利的东西。也许他已经尽量收缩了自己不安定的情绪,可有些地方他没有遮挡,更可能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那就是他的眼睛。弋痕夕第一次和他对视,在心底升上的感觉是阴翳。那种阴翳和其中的突刺放射出来,让他的笑容都显得锐利。
          不过在一起不久,山鬼谣更多的是连带着笑容都懒洋洋。他把尊严和讨好揉合着,露出一个浅淡漂亮的笑,弋痕夕的形容,就像是那些大野兽吃饱喝足趴着休息时脸上的表情。山鬼谣找了个视频看看,他哈哈哈了半天,点着屏幕说,这他妈换到人脸上就是扭曲吧。他头一次对着弋痕夕大笑,也笑了很长,笑得弋痕夕一点也想不到,以前的那些阴翳是怎么来的。
          他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相互了解,一点一点的改变和接受对方的习惯,磨合出了相通的默契。然而这份默契还没有开始启动,就轰然崩塌了。
          弋痕夕记起最多的,是个年少的山鬼谣。
          他站在阳台上猛抽烟,夜里的雾气烟气不易散去,堆得和他一样高。
          他看了弋痕夕一眼,把自己的烟放在扶手边沿上,又倒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火,吸了几下,烟着了,他一伸手,直直递到弋痕夕眼前。
          那只烟亮着细小的火星,飘出袅袅的白色。
          烟嘴上带着牙齿的牙印,他抽烟总是喜欢使劲咬烟嘴。
          弋痕夕发愣又抵触的看着烟,看着犬齿留下的尖洞。
          他……接过来了。接过了,人生中这一条路的钥匙。
          所以他才会做现在所做的这些事情,承担他一点也不想承担的责任。
          而山鬼谣,看起来是和原来相反的表现,他的一切都变得沉厚,像是少年时阴翳的极致,在行为中那种凝重的动作感,确实让他和过去相比,像硬币翻了个面一样反差。
          不,并没有变。
          弋痕夕的心里是这样说的。
          在开枪的时候,山鬼谣的眼睛很亮。
          在那个陈旧缓慢的壳里面,也许不再有轻薄的剑刃,但绝不是空无一物。
          是什么呢?是黑钢的三棱军刺吧。
          弋痕夕吹出烟气,抬脚捻着一地的烟头。
          他松开手指,最后这支烟落进水面,随之倒影碎成了光斑。
          烟雾在长湖的水面上随风舞转,缕缕环跳在淡绿的水色之间,渐行渐远。
          在长湖的另一边,山鬼谣吸了口气,满腔潮湿冰凉的晚风。他双手插着裤兜慢慢走在路上,摇晃着身上肥大的T恤,好像骨架里的翅膀。


          IP属地:北京5楼2017-03-06 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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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作为黑帮的势力,历史悠久,涉猎广泛。
            具体追述这个庞然大物产生发展的过程,可以写一本内容跌宕起伏的史说。在他们古老的遗产中,也确实有这样一本史料,每一代零的阶层最高点的那个人,会手按古本发誓宣言。
            这个人,被称为“穹奇“。
            第三家族,是其中会众最多,却也地位最低的部分,他们最大的产出价值是军火走私。
            称为七魄之一的胄被派驻到戚市,几乎将戚市搞成了他的独立王国。
            戚市近十年在迅速的发展,拆和建是这里每天发生最多的事情。
            胄正好迎合了发展的需求,也好和老家底相互获利。
            他的总部,名义上是建材公司,主要经营钢铁。这座大楼占据着新区最好的地段,灰黑两色的高层建筑,连玻璃的反光都透着种威严的气氛。
            和戚市常见的颜色亮丽装修浮夸相比,这里莫名的简单,不过那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气派,其实都差不多。
            胄的工作人员的穿着也多偏黑色,他的服务生,接待员,销售经理,和保镖们。虽然西装制服类的衣着看起来单调,但观察每一个人,都有精致感的特别修饰。比如接待员低开大领的单扣西装在胸口的视感,经理上衣为了削弱发福的隐秘裁线,保安后身突出挺拔腰际的收缝……
            总之,整个公司,从大的形象到小的细节,都努力在表现一种血液里的高贵地位。
            所以,保安看到山鬼谣抄着兜站在大门口,第一个做法是告诉他离远点,这里不卖废品。
            但山鬼谣从兜里掏出张卡晃了晃。他的脸立刻白了,唯诺着退回去接通电话。
            很快,他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的上级满面春风小跑出了门厅,老远伸着手迎接过来。
            他知趣的讨好着跟随送到里面,悄悄冲扭着腰笑得太露骨的接待员讯问,这位迷人的女士贴过来,唇膏晶莹吐气如兰,挠的他耳朵痒痒。“新来的,那位是我们的总工程师。”
            上级只是将山鬼谣送上电梯,渐渐合拢的门口缝隙,最后出现的是他光秃的头顶。
            电梯里全部采用镜面,在昏黄暗灯下人影绰绰。空调呜呜吹得室温足足低了10度,让人立刻汗毛直竖。
            山鬼谣悠然然打量了一圈,歪嘴笑了笑。
            电梯轻微顿住,门滑开了。
            另一个衣服更贵也更壮硕的保镖阴沉着脸站在外面l。
            他一言不发,只对山鬼谣微微低头,然后转身带路。
            面前长弧形的走廊十分老套的华贵。
            房顶上连排的水晶吊灯,墙壁上宽框的油画,地面上厚得陷脚的织毯,再加上两边每十步就戳着一个双手交握站姿肃穆的黑衣帅哥。
            当山鬼谣终于进到一个大得可以用开阔形容的房间,他实在忍不住先开了口,“你的墓道修得不错。”
            胄站在房间深处,他愤愤的声音显得细高尖刻。
            “你为什么不走专用通道!”
            山鬼谣耸耸肩膀,“我更不喜欢钻狗洞。”
            胄咬着犬牙,露出一股黑色的狰狞。
            山鬼谣的表情声音,眼神言语,动作气势,无一不在挑战他义正言辞的尊严,他每次见到山鬼谣,结果总会是出奇的愤怒,像烧开的铁壶气得嘶嘶作响。
            他的脸本来木雕似的,纹路僵硬轮廓突兀,并且莫名的塞满了庄严,好像披着法衣。可是高瘦的身材和狭长的五官,让这种所谓庄重显得极其虚假廉价。
            山鬼谣的讥讽,更让他有种被打落了权势般的尴尬。
            胄暗自在对山鬼谣的仇恨中缓缓加上一笔,终究压制住了嗓音,重新捡起了单一的冷漠。
            “假叶大人到了。”
            山鬼谣看着胄径直离开的背影,跟在他身后。
            隔着一道隐蔽的门,是内层半球形的套间。
            这里并没有夸张的大,没有器具,非常空荡。
            唯一的坐处,只是房间中央一只高背的沙发。
            迎着球顶天窗的微光,假叶挑着腿,双臂顺着扶手张开,轻仰着脖颈。
            当他缓缓睁开半闭的眼,盯住了下方站立的两个人,暗紫色的瞳孔中,一道极有意味的目光扫视而过。
            山鬼谣不着痕迹的低了低头,把视线错开了。
            第三家族的首领世袭了多代,在他们之中,假叶也是很突出、很特别的。
            他的身体如家族传统的高大强壮,长相在男人中却偏几分阴柔。
            他那古典的气质偏执而夸张,不仅是表现在要求属下们用大人这种古旧的称呼,言行中都透着旧时宫廷的戏剧感,像是传说里不老不死的夜族。
            很多人用面无表情掩饰,而假叶每一秒都在表演。欢愉的笑容甜蜜无虞,悲恸时的样子又好像真会落下泪来。
            参与他的戏剧是要活生生的,真实的被迫的表演着生或死。
            没有人能抓住他心中的想法,那双抽丝剥茧的眼睛从来没有感情。
            胄先行了礼,声音恭敬,态度谄媚。
            “假叶大人,您还需要什么。”
            假叶稍微扭头,他的眼神斜剃过来,轻轻的拍了下扶手。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还算拿得出手。”
            山鬼谣理直气壮的看着胄,胄强压厌恶,也只好回答,“我马上就派人安排。”
            “我们的客户地位尊贵,还真是个受过封的贵族”,假叶声音轻短,一下一下随意的点着手指,好像在把字词弹出。“他的技术总监有五国的博士学位,精英得连眉毛都修过。所以……”,他又一次注视着山鬼谣的腿,接着说,“如果你太掉价,我们的商品也会跟着掉价。”
            这一次山鬼谣却迎上了视线。
            “我想看看这批枪。”
            假叶正了正身体,虽然坐着,却是居高临下的眼神。
            “哦?”他口气懒惰的哼了一声。
            “毕竟是我从设计到样枪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画出来磨出来的,说是十月怀胎也不为过了,看看成品的毛病,下一批也能改进。”
            山鬼谣完全无赖的说法惹得假叶无声的晃着肩膀笑了笑。
            “昆虫妈妈,用不着为你的子嗣担心。如果你今天能让卖价提高几个点,就非常的尽责了。下一批……想法很好。”
            假叶将双手收拢在身前,一直轻飘的尾音厚重下来。
            “另外,”他微微眯着眼睛,“遮一下你身上的血腥味,我们的客户不喜欢这种野蛮人的味道。”
            山鬼谣低垂下眼神。
            假叶晃了晃手,胄便立刻带着恭谨的神情往后退了出去,山鬼谣跟在胄身后,感觉到假叶森冷的意念,如芒在背。
            胄疾走着通过走廊,他已经吩咐了服装的事情,等他们下到另一层,已经有人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等待着。
            胄用力推门,对他的下属看也不看。
            可怜家伙小心翼翼的捧着衣服,直到对面有一只手从下方托起。
            山鬼谣搂过衣服,静悄悄的进了房间。
            胄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色堪比尘暴前的阴云。
            山鬼谣直白的注视着他,过了一阵,胄终于忍耐不住站起来。
            他们一前一后挤进卫生间,胄带上门,简直是咆哮着,“你到底要怎么样?”
            “这里没有问题么?”山鬼谣随手把衣服放在洗手台上,四处打量,手指沿着墙壁摸过。
            “随你的便。”
            山鬼谣确实不客气的检查完了整个房间,他直起身,对着镜子慢悠悠的换衣服。
            “这批货的消息你一直没有给我,我还能继续希望吗。”
            “我办不到!”胄再次大喊起来。“你也看到了,这批货你都见不着。今天要见的是个捐客。真正买方的消息都被他控制了。”
            “他总要交货吧,还是在你的地盘上。最低限度。”
            “不行!在他眼皮底下我不能有任何纰漏,万一你做了什么……我会被你拖下水!”
            山鬼谣注视着镜子,咧嘴一笑。
            胄看着镜面中自己满头的薄汗,扭曲的神情,干咳着别过脸。
            “你用得着怕吗?小心不小心,早晚他都会知道,你吸得越来越多,他就从来没关注过你那些定时的特殊包裹吗?第二家族真慷慨。”
            胄猛地踏进,冲到山鬼谣背后。
            “你要是敢……”。他附在山鬼谣脸旁耳语,用力的咬牙发出咯吱的刺耳声音。
            山鬼谣刚穿好衬衫,敞着怀,两手提着松开的裤腰正在整理。
            他停下动作。稍微的眯眼让他的眼睛突然锋锐。
            “你不会忘记逝炎怎么死的吧。”
            “如果出了事我保证你会死的比我更惨!”
            “不不不,我是为了争取正当利益。”山鬼谣抬起右手,没扣的袖子褪下,露出他的皮肉,和皮肉上长索般的伤疤。他撩开衬衣,右边身体上的伤口痕迹细密交错,就像被榴弹打烂过一样。
            “我救他丢了半条命,我要的都是我该得的。这是什么地方,养老院?如果不是正好我还有点用处,早就被清除了。这批货是最后一批,不会有下一批了。现在是我唯一发财的机会,我没什么不敢做的。可你不一样……”,山鬼谣回过身,贴近着胄,几乎要挨到胄的胸口。“他对不安分的野心还算仁慈。他最恨的,是背叛。你,已经背叛了他。”
            胄的脑中突然迸发逝炎曾经的惨叫,她流血的双眼穿透了胄的记忆,抽走了他的生气,他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几乎是不可抑制的,胄退后一步,直接抽出了手枪重重戳在山鬼谣心脏。
            山鬼谣仍然在笑,他衣服穿了一半,头发散乱披开,光脚站在地上,两手抓着裤子,却半提不提的露着内裤,看起来非常滑稽。
            歪斜着嘴角的笑脸,无知又很赖皮,也非常滑稽。
            可是胄却渐渐觉得握枪的手臂湿冷、沉重。
            每次理智烧伤之后,他都愈加清晰的在深处体会到他对山鬼谣的愤怒背后的东西,丝丝缠绕,滑腻如蛇,那和面对假叶时异常相似的恐惧感……。
            山鬼谣握住枪管,扣着枪身用力拽住,枪口周围的皮肤被压迫得亮红。
            他轻轻拂过枪械,手指灵巧敏捷的弹动,如同在弹奏一件精致的乐器。
            几秒钟,他松开指头。
            叮叮当当,金属敲响石质地面,掉落声是那把枪制造的音乐,它变成了一堆零件,丢得满地都是。
            胄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应该发怒。
            山鬼谣的手游走般贴附在他的手腕,按了几下。
            胄的手臂一阵痛麻,肩头都颤抖起来,掌心一松,最后的枪柄也落到地上。
            疼痛很快消失了,胄抱着手臂站直,他瞪着眼睛,瞳孔被憎恨烧透,亮得像火炭。
            山鬼谣并没有任何气焰,石头般对峙,无懈可击。
            突然他转开身弯下了腰,半蹲着,一点一点捡起了枪体的零件。
            胄不由得舒了口气。
            手枪重新被装好,山鬼谣扣上安全锁,勾着扳机倒转枪口,枪柄摇摇晃晃的对着胄。
            胄观察良久,缓慢的接过来。
            “最低限度。”
            山鬼谣说完背过身,对着镜子整理衣服,胄紧握着枪,直到手中潮腻的汗水打滑,才慢慢将枪插了回去。
            他恢复了不可一世的表情,看着山鬼谣旁若无人的穿戴。
            这套西装礼服小了些,紧绷着和身体的线条严丝合缝。
            山鬼谣总是被模糊着的强健和坚韧失去了破旧的遮蔽,在他焕然一新的模样中燃亮。
            最终,他梳整头发,用黑色的发带重新系好。
            当他抬起头,挺直肩背。
            胄的视野中,几乎就是当时假叶身边的亲随侍卫。
            那个三年前的山鬼谣。


            IP属地:北京6楼2017-03-06 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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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等人之间的公开会面一直是浮夸和虚伪的,并且永远不会涉及重要内容。
              双方只是关注着餐厅是否配得上身份,用食是否合乎地位礼节。
              一般的生意人会面是为了表示友好,在特殊的生意人中,会面更重要的另一层意思,是证明卖家会保证客户的人身安全,不会突然捅了他……
              山鬼谣对付这类会面游刃有余。
              他做过保镖、参与者、主持者、卖方和买方、也有捐客。在种种身份之中,技术总监是最轻松的一个了。
              长桌对面的客户代表端坐在椅子里,挤得很满。他是个微胖的男人,有50岁上下,品味倒是和假叶有点相似,都是古典主义复古时尚的拥趸。
              山鬼谣认识这张脸,他是西非区域中过气的商人。
              以前并没有听说他有爵位,也许正是莫名的发达,让他一定要带着个可以把绩学奖章论斤卖的专家,就像他衣服上的金扣子一样。
              不过山鬼谣对这位浑身冒着专业素质,几乎能称得上英俊的金发男人还是很满意的,若非如此,绝不会轮到现在的他来吃这顿饭。
              主人和客人高贵的交谈着。
              山鬼谣高贵的吃着。
              娴熟的演绎了气质绝佳的礼仪化用餐。
              可能是他身上的香水喷得多了,也许这也是野蛮人的信号,所以那位专家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除此之外,他也很难让人有好感。
              因为他从开胃酒开始,就没有停顿过。
              很仪态万庄的,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
              假叶和新晋的爵士先生在聊离题万里的艺术品收藏,留下胄和专家干具体针锋相对确定价码的事。
              专家确实是专家,没有亏待他那五个博士头衔中的哲学学位,是也不是,不是也是的辩论方式显然比胄缺乏基础的夸夸其谈高端得多。
              山鬼谣吃到甜点的时候,眼看着专家的大论已经形而上形玄之又玄,胄的神色里又隐隐的泛着血红。
              “其实对于应用性的跟踪反馈结果容易超出数据概率的问题很容易解决,调查大数据回收过慢,从经济角度成本也高,我们使用了更为简便但是准确性更高的验证方式。”山鬼谣插话说,摘了餐巾点点嘴角,一边放下,一边翻过手腕,他稍微尴尬的装作整理袖口,偏头朝胄的表上瞄了一眼。
              “现在是八点钟,一架直升飞机足够在四个小时之内将我们送到最接近使用区域环境的沙化荒漠地带,”山鬼谣将视线缓缓移到专家脸上,专家被打断的不耐、轻蔑又故作大方的表情,最终停止在冷冰冰的礼貌而嘲讽的面孔。
              “十二点到天亮那里不会有监管打扰。”山鬼谣继续语调贫乏的说着,慢慢的解开了衬衫的袖扣。
              “你用你的枪,我用我的枪,天亮后谁能活下来,就足够证明质量的好坏。”
              “您觉得呢?”他轻轻探身问,隔着桌子,视线顶着视线,听起来特别诚恳。
              晚宴结束了。
              准备好的车子早已等候在餐厅门口,胄殷勤的走上前准备打开车门,假叶却停下,稍微抬手制止了他,胄随即露出一丝笑容,微微低头肃立,完全听候吩咐。
              假叶眼角的余光瞥过山鬼谣,他们离车只有几米远,却谁也没有再进一步,一时之间,低吟的风声穿过耳畔,好像在悄声说着假叶不甚明了的意图。
              山鬼谣越过假叶,也没有去看胄的脸。
              他径直在车前俯身,打了个替换的手势,车内的司机茫然的等着胄的命令,胄却微笑着站在假叶旁边,一言不发。
              于是司机保持着本分的保镖式礼貌,离开车,让出车道。
              山鬼谣转到侧面,拉开后车门,他扭头看着假叶,飘动的白发下,冷硬沉寂的眼神。
              假叶这才继续走近。
              山鬼谣作为他的随侍,有着他们之间一种奇异的默契。
              他们的想法过于合拍,手段又八九不离十的相似,虽然山鬼谣的表现一直是克制的,假叶也会生出感慨造物的意念。
              但是,在假叶的直觉中,总是对这个人有点动荡的不安,可又仅仅是直觉。
              山鬼谣毋庸置疑的精明强干,性格却平庸得无聊。
              或者说,他就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性格的体现。
              安静严谨的,还是诡诈狠辣的,他都一心一意毫不犹豫的忠诚行动着,白发纷扬,恰恰是配着他那张冷清的脸,处处淡漠,像是块落雪下冻结了的冰河,火枪崩上去也就是个白点儿。
              假叶却觉得,山鬼谣是个封印着灵怪一类的水晶球,里面肯定有些什么,把他放在自己最近的地方,如同蜘蛛总是在身边猎食。
              可是每一天每一年,山鬼谣做着蛛网上的露水,清净得都让假叶厌倦,正好在厌倦还没达到顶点,山鬼谣伤的半死,假叶非常照顾的把他安排到胄身边,让他涉足生意,还给了他设计新枪的工作。
              当时毫无特点又无处不在的漠然从假叶身边消失,假叶竟然有些怀念山鬼谣对他的领悟和了解,就像不可能存在的另一个自己。
              但是随着他洋洋自得的善心冷却,假叶隐隐有些后悔。
              不会摇动蛛网的,可能是水滴,也可能是另一个蜘蛛。
              假叶经过山鬼谣,拍了拍扶着车门的手臂,弯身坐了进去。
              山鬼谣扣上车门,这才看向胄。胄没有多话,进到副驾驶位 。
              山鬼谣最后上了车,升起玻璃,正握着方向盘,他调动后视镜,让假叶可以看到他们,然后面无表情的踩下油门。
              他们沿着来时的道路,胄派遣的壮观的随行车队长长的排列。
              假叶曲起手臂支着头,微微挑着的嘴角有几分惬意。
              没有五分钟,假叶突然指向右边,山鬼谣跟着拐进右边的一个路口,事情有些变了性质,假叶随时指挥着方向,他们像沙漠上的蝮蛇,突然快速的变向。
              那些不是预计的道路,车队在一阵倒车转向的操作中失去了严谨的队列,有的干脆就跟丢了。
              在越来越偏僻黑暗的路上,一个进口处拐过辆车子,贴着他们并行,车灯频闪。
              山鬼谣瞧了眼后视镜,假叶的声音一下在他耳边响起,“你的法子还在用。今天,我特意让他们换回老密码。”
              等到呼吸的湿气从耳朵上离开,山鬼谣有节奏的按着喇叭。
              旁边的车超过他们,稳稳压在前面。
              鬼魅般的,隐在夜色里的车一辆接着一辆汇聚到四周,包围住中心,整齐一致,机械性的精确。
              车子飞驰却很寂静,在无人的路面上如同宽翼的魟鱼在深海游弋,翩然的滑翔中是终不可知的猎杀,就像人们常叫的那样,魔鬼鱼。
              胄盯着下方一直没动,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他必须看完,否则就有危险的东西。
              可是车子渐渐的减速,停下了。
              他恋恋不舍的抬起头钻出车,外面灰色的钢架上,有几处破灭边缘的灯光,打开车门,微小的水浪声托起他脚下的钢板,顺流而下的风在桥墩上升,造出陷阱般的涡旋。
              这里是已经被废弃的长湖旧桥。
              整个车队静止在无人的桥面上,交错的钢架堆叠,伸向同样漆黑的天空,桥顶的闪灯几乎化入了星辰,而它那点点光线,细得像尘埃,从高处垂直的落入深渊。
              山鬼谣已经将假叶让了出来,旁边的车有人打开车门迎候。
              假叶在车门边转过身,对着胄和山鬼谣轻浅的点头示意,“下次再见,先生们。”
              说完他坐进车,埋在阴影中。
              然后,发动的声音嗡嗡震动着地面,和出现同样突然的,他们离开消失了。
              胄沉默的走到山鬼谣身边,指头微微颤抖。
              “他到哪都玩这套把戏”。山鬼谣看着暗黑的河水,慢慢的说。
              过了很久,胄才发出声音,“不,他怀疑我,他在怀疑我,”
              “他不怀疑谁?”
              山鬼谣往胄的眼睛里看进去,“我说得没错,如果我们干掉他……”,他渐渐的低下声,说不下去了。
              胄惨白的眼仁中,完全是吓破了胆的惊惧,“假叶大人是不可能被杀死的……”。他沙哑着,偷偷的仿佛假叶会听见,“谁也没法杀死假叶大人……”
              他不再对山鬼谣的话有任何反应,完全被内心的恐惧吸进去了。
              山鬼谣看着他,胄机械的动作,转身走向他的车子,缓慢爬行般的开出旧桥。
              山鬼谣解开了衣扣,风从下方把他的衣襟掀起,拍打在湿热的皮肤上。
              他低下头,低的很深,拉伸着颈子的骨头。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浑浊着是非。
              胄确实恶贯满盈,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可总归也是个活物。
              一个活物明明白白的凄惨,终归会让同样的活物们不忍。
              他会感觉不忍,但是他不会恐惧。
              山鬼谣站了一会,缓缓从裤子的边兜里拿出一只攥紧的手,微微用力错开指头,几个枪械的小零件从指缝中掉进水里,它们太轻了,都不会沉底,顺水就被冲散到远处。
              山鬼谣的目光追随着水流,混响的水声让他觉得陌生又亲近。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机会站在夜幕中的水边,没有目的,没有理由的忘记了自我,放逐般的自由。
              黑沉的水波向下游奔跑,在尽头染上翠绿桃红的灯影。
              遥远的河水上,氤氲的橘色光环。
              那是远望中,长湖新桥上的光芒。
              夜深了,灰色小楼还亮着,不算明显,走到近处时才有些感觉,昏沉朦胧的微微散出暖黄的灯色。
              墨夷坐在二层的地板上,地上放着她的电视机。
              整个二层没有分隔,角落里堆着着墨夷小时候做复健的器械,早就没用了,占地儿的破烂。
              她收集的瓶瓶罐罐,报纸布片什么的摆在另一边,这些是她的宝贝,谁都不能碰。
              这里差不多就是墨夷全部的活动空间,有时她一连好几天都呆在这儿,困了就躺在地板上,也不回去她在一楼卧室的床。
              墨夷盯着电视,看着看着突然回头。
              楼梯口,山鬼谣正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盒,挂在指头上冲墨夷晃了晃。
              山鬼谣走路像只耗子,溜边还没声。
              墨夷也不是听到他,她总是“感觉”到他。
              她跳起来抓住山鬼谣,围着他团团转。
              “看到蛋糕啦?”山鬼谣笑了,她很少这样明确的兴奋。
              墨夷可并没管蛋糕,她把蛋糕盒放在地上,又拽着山鬼谣的袖子转圈,连着发出一个音调好听但语义不清的词儿。
              “聚会”。
              山鬼谣看着她的口型纠正。
              “开会?”
              墨夷却摇头,雨……会……她坚持那跑了调的叫法,小兔子一样在旁边蹦蹦跳。
              她脸上是快乐得耀眼的笑容,和那些花季的少女一般无二。
              山鬼谣敲敲脑袋,“约会?”
              墨夷大声笑起来,喊着她学会的这个新词儿。
              她拍打山鬼谣的衣服,指给他看电视,电视里衣着相似的花花公子正和一个贵妇在餐厅中打得火热。
              墨夷拽着衣服给山鬼谣扣上所有的扣子,推他坐下。
              山鬼谣看了看,只好脱开鞋子,跪坐下来。
              墨夷捡起床单围在身上,从她的宝贝堆里翻出条丝巾系住了头发。
              她打扮好自己,盘腿坐在对面,把蛋糕盒子放在中间,仔细的打开。
              她轻轻拍拍手,又一次笑了。“约会”。她正确无比的说道。
              山鬼谣把蛋糕推给墨夷,墨夷抓着奶油黏糊糊的吃着。
              不自觉地的,山鬼谣几乎遗忘的温暖笑意爬上眉眼。
              他的眼睛在笑,让全部的身心都柔软下来。
              生活如此贫瘠,可是女孩的天性仍然让她感受到了美。
              “有一天你会和一个男孩真正的约会”,
              山鬼谣低声说,轻得几乎被电视的声音抹掉。
              “他要更爱现在的你”……“我才答应你和他交往”……
              墨夷听不见,听见也听不懂。
              她舔着手指,为那一点点奶油糖渣认真的翻来覆去检查手掌。
              等她吃饱了,她又聚精会神的看电视,好奇的看着维密模特的走秀。
              山鬼谣终于可以脱下这身套子,摊开手脚仰躺在地上。
              他陪了墨夷玩,时间就有些晚了。
              今天一大堆的活儿还都没干,可他已经觉得累得够呛。
              他看了会墨夷,拿脚磕打遥控器关上电视。
              墨夷的学习能力和模仿能力都在快速增长,千万别弄出那么一身蹦到他面前。
              今天的“惊喜”已经够多了。
              墨夷揉揉眼睛,安静的打着哈欠。
              山鬼谣划拉起地上的衣服,低着头垂着肩走到三楼,那是他的工作间,介于仓库和工坊之间的模样。
              山鬼谣坐到工作台前,把衣服铺平,袖扣放在支架上,拽了放大镜对准。
              一旦双手开始操作工具,他的头脑里就会变得安定集中,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
              他用一个很小的刀头挑断了袖扣的结线,一点一点把线抽了出来。


              IP属地:北京7楼2017-03-06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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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亮的时候最黑。
                弋痕夕摸索着警局宿舍的壁灯开关,一不留神,被洗手间的门把狠狠撞了下腰。
                好吧,现在找到门了……
                宿舍都是鸽子笼大小,塞一个单身汉便空间危机,他的房间在拐角,窗子很小,又不太通风。
                弋痕夕是被热醒的,汗水让衣服绷着皮肤,动动都磨得慌。
                他在破水盆前头用凉水哗啦哗啦的洗脸,连头带胸泼了一身水,就顺手把前后都湿着的背心脱了,看了看手表。
                5点了,睡了两个多钟头,够用了。
                弋痕夕直起身,清凉舒服得不想动,对着镜子发呆都觉得特别美好。
                白光灯下,镜子里的脸孔被刘海遮住,弋痕夕捧了些水,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捋到后面。
                没有外勤行动的任务时,他对自己都是疏于打理,但是他也脱不开年轻男人会对着镜子比较身材的俗套……
                他不壮硕,肌肉是实打实的,线条紧致流畅,锻炼得很好,韧带也松,所以动作没有被肌肉锁死,反而是大开大合的方向。
                他慢慢的活动手臂,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滑下喉部,淌在胸肌上。
                看着胸骨的地方,弋痕夕有些走神了。
                山鬼谣脖子上那个坠子,莫名其妙的让他觉得不对劲,在山鬼谣浑身上下都无懈可击的情况,这里可能会是个突破口。
                弋痕夕想再次试试置换思维的效果。
                置换模拟他人思维行为的能力,是弋痕夕的长项,在学习期间,他这点优势就很突出了,经过多年的实战,他的置换已经变得和本能一样。
                但并不是越熟悉的人,置换就越容易。
                弋痕夕企图置换山鬼谣的思维,他试过很多次,碰壁过很多次。
                一方面是因为以前山鬼谣从来没给过他蛛丝马迹的机会,另一方面,弋痕夕要对付的往往不是和山鬼谣相关的记忆,而是随之而来,更多的与左师生活的事情,甚至更远的,他和父母生活时的境况。
                他既不能遗忘,又不忍心拒绝,在混杂的无数情感中随波逐流,他连自己都抓不住,更别提妄图抓住山鬼谣的思绪。
                现在很凉快,他应该再试一次。
                项链的长短,应该就是胸口往上这里。
                弋痕夕闭上眼睛,想着山鬼谣的样子,那还是从前的模样,他的眉眼有点尖削,神色更懒散一些,头发被他草率的扒拉在后面系住。
                他的眼睛很明亮,亮得看不清眼底,明明那么清透的眼睛,银灰色的瞳仁却把所有试图接近的情感都推开了,当他真正想要面对你的时候,他的眼睛像刀一样。
                弋痕夕大声喘着,他憋住了气,有点眩晕。
                他撑着洗手台,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手掌放在了嘴唇前。
                “那个东西会被放在嘴里?”
                他又试验了下,项链的长度应该足够。
                “难道是玩冰的?”
                弋痕夕用力甩甩头。
                “不可能,就算他变性了,也不可能去碰毒品。”
                他将手掌在嘴唇前放上放下,慢慢的,一个太过普通反而太容易被屏蔽的物件跳出意识……
                “哨子?!”


                IP属地:北京8楼2017-03-06 1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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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的天气催开了花树,细密的粉红小花点点落落的铺开在枝干叶片间,探着三楼的窗口,悠悠摇曳。
                  沙爷的办公室大开着窗户,他坐在大椅子里,面对窗子,清闲的看着树花。
                  风也有了太阳的温度,在室内游荡,花儿淡得闻不出的气息,落满了身前身后。
                  他端起和他截然相反的胖大缸子,舒服的喝了口茶。
                  “怎么样啦?”
                  弋痕夕挤在桌子侧面,背对窗户盯着电脑忙碌。
                  他手眼不停的回答,“快好了,这两个家伙有点……麻烦……等等,这里有了。好了。”
                  弋痕夕把电脑转给沙爷,“你看,这里,这是胖子的,他名声不好,军火毒品都做过。那个帅哥倒是真清白,看不出有问题。”
                  “他们的谈话,你怎么看?”
                  弋痕夕想了想,“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沙爷斜着眼,在缸子底画圈,“他们没提到枪的重量,一句没提,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一点很难作为……明显的证据,也许是报告人听漏了,忘记了。”
                  “这绝对不可能。”
                  弋痕夕规规矩矩看着沙爷,像个好好学生,可问出话来却带点诱供的口气。
                  “您很信任线人啊,认识很久了么?他受过记忆训练?”
                  沙爷又浅浅瞪了他,弋痕夕熬夜后红肿的眼睛闪着亮光,丝毫没有疲态。
                  “想从我这挖料,你还嫩了点。”
                  弋痕夕并不在乎的笑笑。
                  “好卖的枪,无非使用更简单,兼容更好,更轻。这些条件不那么容易都达得到的。这批货确实轻吗?”
                  “轻5%。”
                  一个滑溜的口哨从弋痕夕嘴里冒出来,他摇摇头,“你的情报都只说一半,我怎么判断呢?”
                  “就当是考试吧。”
                  弋痕夕没有办法了,“我还是原话,这点无法作为明显证据。也许他们觉得重量不是讲价的内容。你为什么很执着在这上?”
                  “线人说,他觉得不对头。”
                  “理由?”
                  “感觉。”
                  “啊,你怎么不让他感觉一下这批货到底在哪儿!”弋痕夕声音终于大起来,沙爷慢悠悠的咽下茶水,“继续想,快点。”
                  “如果真是特意不提重量,那……夹带了别的东西。小的轻的,钻石?毒品?不过……这些东西的流通途径很多,足够瞒过警察,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不合情理。”
                  沙爷出神的望着窗外一小片天空,过了一阵,他收回思绪,转头对弋痕夕意味深长的说,“假叶要瞒过的,不是警察。”
                  弋痕夕思索着,没有接下去。
                  沙爷却松松肩膀,放下茶杯,摸到了桌面上的烟嘴儿叼着,"无所谓,等吧,拿到东西就知道是什么了"。
                  说话时烟嘴儿在他唇边摇晃,熏黑的接口一上一下,另一头则被牙齿磨得斑花了。
                  他低着头继续说,"这次任务我是头儿,但幕前会宣布你做负责人。"
                  "是。"弋痕夕看了看,提起了另一个话头,"我不介意您抽烟。"
                  沙爷笑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抽烟?医生们七嘴八舌的,烦得我戒了。不过瘾上来,这样好点。去吧。"
                  弋痕夕摇摇头,温和的退了出去。
                  渐渐的,他有些喜欢这个怪声怪气的小老头儿了。
                  一片黑暗。
                  闹钟的莹绿色光丝,描出2点半,沙爷在床上伸开懒腰,静了静神。
                  真是年纪不饶人,半夜起来,他可没法像小年轻的一样,眨眨眼就蹦出去。
                  他慢慢的翻身下来,冲冲脸,又抿了些茶,叼起烟嘴,才觉得完全清醒了。
                  真是催人老的活儿,沙爷心里嘀咕着,打开墙上的暗格,开了机器,戴上耳麦。
                  本就不是常人能听到的声音,又经过好几个中转站无序随机的发送,再做了信息加密,想得到的安保措施都用上了,光是维护那些中转站就是一笔很大的费用。
                  但都是必须的,他们这行被形象的叫做"挖馅儿的",偷偷钻透皮不容易,还得把馅儿带出来,搞不好自己就会被人剁成馅儿,所以,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
                  每天定时流转的信息未必都有意义,吃喝拉撒睡已经在源头被上线筛除过了,但很多语焉不详的内容还是被保留下来,当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谁也不敢完全否定一个信息。
                  沙爷喜欢老派的做法,按归类法记在本子上,挖掘它们之间的联系。
                  然而今天他收到的内容很少,信息重复了两遍,沙爷确定后,关上了接受器,重新闭锁暗格。
                  他走回桌边,在太师椅里盘腿坐下,低着头想了一阵。
                  然后拨通手机,从容的说:“通知行动组和弋痕夕,40分钟以后在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中里坐了40来个人,差不多所有能抽调出来的警员都集中在这里。配合行动并不常有,但也不算头一遭。
                  老鸟们散坐在四周,并不介意的议论着经历中联合警察如何无用,白丁们则兴奋的挤在中央,眼馋的看着会议室讲台上的沙爷,好像打算抢飞盘的狗狗。
                  沙爷斜眼打量下边,他手下最好的有生力量,青壮年巅峰的队伍,黑色的作战服里一个个滚烫的生命。
                  他在手边的桌子上敲了几下,嘈杂突然停止了。
                  沙爷清清嗓子,指着下面站着的一个人,“这次任务的负责人,联合警察高级情报员,弋痕夕。”
                  弋痕夕走上去,转身在讲台中央站正。
                  仍然很安静,可弋痕夕觉却感觉到安静中的不同。
                  他挺直身体站着,穿着和他们一样的作战服,收紧的衣服甚至显得他瘦了一圈。
                  那件陈旧的外衣脱下,他中庸的态度也同样被掀落了。
                  他仍然暖和,沉静而安稳。
                  但又突然显出厚重的威压,无刃的锋利,像把木中剑,从千年灵木孕育中一朝出鞘。
                  他这样站了一会,便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
                  沙爷点开屏幕,弋痕夕指着显像,没有带麦克,自然的声音放开了传遍会场,“我们要做的是,击毙对方。”
                  他的话音未落,会场便在声浪中波动起来,愈演愈烈。
                  弋痕夕无动于衷,点着图像建筑物的四角,继续讲,“仓库南北有两个门,东面有一个备用出口。我们分三队,两队攻击南北门,一队在中间迂回支援,让他们从东边出去。进入后先用电磁弹干扰通讯,彻底清库,务必保证仓库内物品完好。我再强调一遍,这次任务不需要罪犯,我们只要物品。”
                  他对下边点点头,示意自己讲完了。
                  前边一个小子立刻蹦了起来,
                  弋痕夕看了看,那还是个经常跟自己训练的熟人,他埂着脖子,忿忿得气息呼响。
                  “你让我们直接击毙?我们是警察,不是杀手!”
                  “他们是些弹药充足训练有素的亡命徒,人数很可能比我们要多。我们只有开始就吓住他们,他们是本地人,会逃的可能性很大,而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或者说,他们的指挥反应过来反扑,我们是抵挡不住的。”
                  “物品是什么?”另一个稍微冷静些的声音问。
                  “保密。但……其实是,一批枪支。”
                  弋痕夕的大实话再次激起了一片嘘声,但他还是站得笔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警员们开始交头接耳,似乎没有了开始时的隔阂,他们谈话中特意的看向弋痕夕。
                  “这次很危险对吗?你们的行动组为什么不干?”
                  弋痕夕笑着摊摊手,“这几乎是公开的机密,我们的行动组少得可怜,就算把他们都集中起来,也不过只够负责一个幼儿园春游的人数。”
                  气氛终于和缓了,道义的热切参杂着情分上的接纳,高级情报员这种不合群的标签也不那么碍眼了。
                  弋痕夕最后在屏幕上写了几个字。
                  “任务代号,暗杖桥。”
                  随着离开的人流,申屠跟在沙爷身后,轻轻碰过他的肩膀,沙爷侧头看看他,两个人缓步偏离,朝楼梯走去。
                  申屠跟着沙爷进了他的办公室,脸色就沉得发黑,开门见山说起来,“就这样去吗?前期侦查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那里……这可差不多是我们所有的弟兄……”
                  “没办法,消息来得不易,实在也是早不了。”
                  申屠皱着眉头,“反正我是很担心……”
                  “他是很年轻”,沙爷低下眼睛,随后拨拉着桌子上的纸片。
                  “年轻的,联合警察。”申屠比出两个手指,“两个我担心的因素。联合警察咱们也见识过,都像是些极端的机器,任务比人命重要。这么多人带上去……他又那么年轻。”
                  沙爷捻了一会纸角,直到把那里的纸面都磨毛了,“联合警察确实缺了点人味儿,不过我观察,这个家伙算是实诚的。”他抬起头,“至少,不会把你们往枪口上扔。”
                  申屠仍然记得沙爷这样说着,那种希望相信点什么的神态。
                  可是扫射的枪声将他逼困在仓库前区时,申屠只觉得这绝对是个笑话。
                  他的任务是带队进攻后面,临时因为前门区域被火力封锁才拉了上来。
                  弋痕夕带的小队本来已经往门前冲了,突然被背后树林中的攻击打了回来,一个回合就把这支小队打散了。
                  他们把伤员拖到后面,申屠急急忙忙赶到弋痕夕身后,“我们包抄过去?”
                  弋痕夕盯着望远镜,“太慢了,他们在树上,火力范围大。”
                  申屠还没来得及问出怎么办,弋痕夕说话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再冲一次”。
                  申屠愣了,他转头望向林子,初夏亮眼的阳光照透了地面上的血迹,可叶子间沙沙作响的诡异,在那一片暗绿色的阴影中挥之不去。
                  越是透明的天气,街区的灰色小楼和延伸而过的水泥路越是混在一起分辨不清。
                  山鬼谣的三楼隔间里,自然光暗哑的铺在工作台上,濛濛的带着些阴冷的感觉。
                  音讯的信号杂乱得很,通常都是这种状况。
                  山鬼谣还不敢打开近距离的窃听器,一直用外围的接收器分辨声音。
                  远近的人声佐杂在繁复的环境音中。
                  他扶正耳麦,闭上眼睛向后靠了靠,把脖子搭在圈椅背上,今天交接货物,他们应该会说出点有用的东西。可能会需要听很久,他要尽可能休息。
                  胄稍有尖利的声音,带着独特的谄媚,在嘈杂中如鱼一样滑过。
                  “假叶大人,爵士已经在等您了”。
                  山鬼谣握紧椅子,坐了起来。
                  “假叶大人。”
                  衣料悉索,看来礼节是照常,上次交易谈判的胖子客户,用圆润的声音营造出华丽的效果,只是和上次相比,稍微倨傲了些。
                  然后,却沉默着,直到脚步,家具摩擦和杯子轻碰的响动过了。
                  “先生,又见面了。我不喜欢临时计划,所以……”
                  “假叶大人,今天绝对不虚此行。”
                  胖子顿了顿,“我为您带回了绝妙的商机。”
                  ”我荣幸的,代表第二家族,来和您谈一谈更大的利益。第二家族真诚的认为,您的产品,很有……创造性。虽然您极大的冒犯,侵占了他们的领域,但是,他们仍然愿意大度的化解这些不必要的矛盾。他们愿意把您的生产线纳入集团,仍然恢复到大家平衡的和睦状态。您完全可以放心,这些资源将会由非常忠诚的专业人士,就是我,来进一步管理。”
                  假叶很快的说了话,不以为然的打发一般,轻音接上了胖子的升高的尾调。
                  “我对您的经验和管理才华也很有兴趣,如果您向我的公司提交一份履历……我们欢迎一切有能力的人加入。”
                  胄不知是真是假的发怒喊叫,“你竟然敢违背假叶大人?!我杀了你!”
                  假叶很慢的,嘬着嘴唇的响声,“别太激动,胄,他目前还是我们的客人。”
                  胖子重新和蔼起来的语调缓缓落着字节。
                  “假叶大人,第二家族对于第三家族一直是宽容的……保守各自的领域是古老虔诚的协约……”
                  假叶也变得异常亲切,“我想,你的确是刚刚才成为兄弟……还不了解我们之间亲密的友谊。”
                  “各个家族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界限,我们,就像一家人。”


                  IP属地:北京9楼2017-03-06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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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屠缩了缩脖子,几道枪子在他前面崩在地上,扫起一团团的沙尘。
                    “停!停!回来,可以了。”
                    他使劲拽下了耳机,弋痕夕的声音在耳机中重复着命令,申屠冷着脸晃了下枪管,他的人跟着匍匐向后退却。
                    他们冒险冲了一次,刚到了对方射程的边上,又被弋痕夕命令撤下。
                    申屠捏紧了拳头,大踏步走向弋痕夕,很想就这么一拳打在他脸上。该死的联合警察!
                    “这帮笨蛋,他们枪架的有问题,火力网岔开了。”弋痕夕话里带着轻蔑,申屠堵着气横在他面前。弋痕夕却一把将望远镜扔进他手里,申屠措手不及的侧过身体捞住望远镜的带子,弋痕夕已经从他面前穿过去了。
                    “我死了,你是第二负责人。”弋痕夕开始在整理自己,系紧衣服和鞋带。
                    申屠拖拉着望远镜,没有转过弯来,可弋痕夕又开始说起任务,“一会你们掩护我,冲到刚才那条线再开枪。”
                    “你们谁跑得最快?”弋痕夕问,一个很年轻的警员跑过来,摸着汗。
                    “好,一会你要看好我怎么做。如果我被击中了,你继续。”
                    “等等,”申屠甩起手里的带子,望远镜在弋痕夕背上轻轻砸了下。“等等,怎么回事?”
                    弋痕夕试着蹦了蹦,太长的刘海滑下了帽盔,他啧了一声,抽出匕首削下去。
                    “多给我几个手雷。”弋痕夕说着,手已经掏到了申屠的腰上。
                    “你过不去。”申屠惊讶的说。
                    弋痕夕笑了,并没说什么。似乎是为了掩饰眼中的明亮,他轻轻瞥了一眼就转开头,脱下防弹衣,把手雷挂在身上。
                    “我们现在就绕到他们后面去,我们……”
                    “太慢,时间越长,我们损失越多。”
                    “你疯了吗?!”
                    “这东西难道还防爆?”弋痕夕拎着防弹衣,一脸迷惑表情,真诚得噎住了申屠,“告诉后队,十秒之后,死磕。”
                    弋痕夕用了个当地的词儿,顺溜得像个当地土生的小子,听得申屠有些恍惚,他打开对讲,联系后队。
                    十秒钟,仓房后面的枪声突然涨起。
                    申屠朝他的人挥手,他们做出张牙舞爪的姿势,冲了两下就地一扑,架枪就打,气氛热烈。
                    其实双方都在射程之外,但火烧眉毛的态势让双方都在不停的射击,如果弹壳能压死人就太好了。
                    弋痕夕把开山刀插在地上,就留个刀柄,他蹲下用脚踩踏,直到刀柄牢固结实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弋痕夕靠着刀柄,摆好了短跑的起跑姿势。
                    申屠瞄了他一眼,对着仓库前的空地扔出手雷,连着又扔,又是一颗。
                    爆炸的烟墙被风搅动,如同许许多多扭曲的怪物盘绕在一起,沉滞的飘忽着,吞噬了视野。
                    那声息却是弋痕夕的发令枪,他从小队的后面飞奔而出,像只黑色的野兽,流水一样的动作,眨眼间穿过了阳光,扑向烟墙,撞进了火力网。
                    申屠心烦意乱的望着烟墙,子弹在撕裂它,黑黄色的宽厚烟尘缓慢消散,优雅的旋转轨迹将弋痕夕的身影团裹着,晃动着,百十米的距离却看不真切。
                    他最后看到弋痕夕在接近埋伏点的地上仰躺着,似乎拉开了手雷,可又没有下一步动作,申屠在耐心和怒火的煎熬中数着秒数,弋痕夕还是没有扔出手雷。
                    一滴汗水流过申屠的眼睛,不过几十秒钟,弋痕夕跑过的身形似乎仍在视网膜上余留着残像。
                    这时他看见一个黑色的手雷几乎平直的飞上了埋伏点的树冠,就在叶片间炸开,散开的叶子嘭的喷出,好像在树枝里爆出了烟花。那挺枪哑掉了,可申屠这边连惨叫都没有听到。
                    弋痕夕贴着草皮打了个滚,撑起一条腿跪着,他拔出手枪,几乎没有瞄就开始速射。
                    申屠听见枪声里夹着几句模糊的喊叫,弋痕夕换了弹夹,又趴下来,接着频率极快的甩出身上带的手雷,把那个区域整个炸了一遍。
                    申屠没再等待,他挑起嘴角,向他的人做了手势,他们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反身扑向仓库里。
                    胖子言语间逐渐降低了温度,从清凉小风掉到了结冰的程度,真难为他还能保持微笑的气声。
                    “如果您坚持……您不会有货能卖出去。您会看到,这一次的下场。”
                    胄鼓噪大叫,“你在威胁假叶大人?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下场!”
                    假叶别扭的礼仪感让音调低了些,“下场?怎样?每天都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事故,对于我,或者对于你……没什么,这都是自然的损耗。”
                    胖子却随即将声音抬起,“您这样想就太冒险了。”
                    他用诉说秘密的语气,柔软但威胁的说:“您的一切,……尽在第二家族眼底……”
                    而这时胄的叫骂压过了他。
                    “混蛋!我要把你的尸体喂给猪,这对你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假叶从鼻音里发出淡淡笑声,“我们总应该有听完谈话的仁慈。”
                    胖子继续着洋洋得意的态度。
                    “我偶然听说了一些消息,一只小型的队伍刚刚在围攻囤货点,看起来是……本市的警察?在您的地盘上被堵,哦,不,是这位,胄,先生的地盘……不过胄先生似乎并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啊,没关系,我可以帮助您解决这个小麻烦。”
                    胖子发出砰的一声。
                    山鬼谣想得到他会怎样从拢住手掌到张开手指,嘬紧又裂开嘴唇,从夸张的口型中,发出简单却残酷的声音。
                    砰!
                    山鬼谣花了几秒钟选择自己的思路。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两个方向会推导出截然相反的结果。
                    继续任务可能会是巨大的人员损失。
                    放弃任务也许就再也得不到证据线索。
                    在模糊的预感中,他决定退却。
                    他一直在冒险,但冒险不等于疯狂的浪费别人的性命。
                    山鬼谣发出信息。
                    迅速收到的回应不是好消息,山鬼谣有些呆了。
                    他贴近电脑,敲下那个熟悉的频号,链接接收器,果然是通畅的。
                    过去了这么多年,经过了这么多事,山鬼谣的手指轻轻搭上键盘,要敲出唯一的密电码时,竟然止不住微微颤抖。
                    他缓重的按下一个手指,于是越来越稳定,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速。
                    没有应答。
                    他已经放弃了复杂的密电,完全用明码在发。
                    可是,没有任何应答。
                    胄发出一声怒吼,尾音都劈裂了。
                    扭打的声音,胖子显然不占上风,但他继续说话,似乎要挽回一些势力。
                    “你从没有和假叶大人说起第二家族对你的帮助?
                    这可不应该啊,第二家族很慷慨,但谁都明白,那些东西长久用量也是很大一笔费用,虽然,第二家族关怀着兄弟的需要,都是免费提供给您的……
                    假叶大人,您这位手下并不安分,他想干什么您知道吗?您知道吗?他要利用警察让您控制不了戚市,他要独吞了这条线!”
                    山鬼谣听到胄随着动作起伏的低吼,和胖子急促而伴着痰音喘息的挑唆诋毁。在这些背后,是几乎无声无息,却恶毒得刺痛了耳鼓的冷笑。
                    山鬼谣停下紧张得肌肉抽搐的手指,摩擦着指缝间些微的汗水。
                    耳旁的声音愈加混乱,扭打在逐渐升级,山鬼谣知道胄接下来会怎样,可他也不再去谋划了。
                    就像一只狼,面对种种危难,他总是在准备着下一个,下一个办法,他也总是凭着实力的威胁,凭着切入人心的魅力,或者凭着运气也好,周旋保存下来。
                    可是这一次,没有部署,也没有计划。
                    在耳麦里逐渐强烈的嘈杂中,山鬼谣记忆起的却是些毫无关系的东西。
                    也像是这样一张长桌,左师披着黄昏的光晕,愉快的笑着指点盘子,他是文职,但结实的像个运动员。弋痕夕在另一半埋头扒饭,含糊的说要去报师范的事。
                    是啊,他肯定会当个好老师,再也不用时刻碰触一生的痛苦。
                    “为什么你一定要考警校呢?”当时他咬着牙这样问,泛红了眼圈。“你真的了解警察吗?你看看我的爸妈最后……你看看我.....我绝不会去做警察了!”
                    山鬼谣悬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
                    静寂中,他浪费了一会时间,然后慢慢的,双手合十,晃动着尘埃的浅光缠绕手指,掌心,腕骨……他的手仿佛被光线牵引般缓缓的高举,直到额头轻轻贴上了并拢的手腕,没有再动。
                    最后,他轻浅,几不可闻的低喃,“老师……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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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弋痕夕握着手枪,有点摇晃的往仓库走。
                      身上落满尘土,密集的爆炸还在耳朵里回声不断。
                      他拍拍自己,舒了口气。
                      除了一些散片的划伤,他可以说完好无损。
                      幸运再次眷顾他,当时申屠看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在说他更像亡命徒。
                      弋痕夕调节着呼吸,身体的感觉慢慢的平稳恢复。
                      他知道自己是个亡命徒,他早就做好了该做的准备,只等着运气用完的那天。
                      今天,运气还没用完。
                      弋痕夕走近仓库,突然觉得枪柄在手里震动,他吓了一跳,可停下又什么都没有,让他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肌肉疲劳的现象。
                      他继续走,差不多能听到电磁弹滋滋的噪响。
                      他们在用电磁弹干扰讯号,按照他的计划,防止遥控的爆炸和成员之间的通讯。
                      弋痕夕停下了,呆楞了几秒,下定决心转身走回去。
                      他用指腹搭着枪柄上一片粗糙的凸起,距离慢慢脱离了电磁弹影响,从凸起传来的震动强劲而清晰。
                      他的脸色白得就像挨了一枪。
                      震动传送着他们之间的密文,交错重复着,暗杖桥已毁。跑。
                      弋痕夕的指尖都有点抖,他宁可自己翻错密文了。
                      可是接着,一串简短的明码发来,仿佛焦虑嘶哑的喊叫,跑,跑,跑!
                      弋痕夕跑了起来。
                      他打开内线对讲大声喊:撤出!有袭击!撤出隐蔽!跑!跑!快跑!
                      申屠喊叫着驱赶他的警员们,有些反应慢的只好上去补一巴掌,当他把人乱哄哄的踢出仓库,奔跑的弋痕夕撞在他胸上,拽住他往外拉。
                      “找隐蔽!”弋痕夕对着申屠的脸大喊,然后扔开他一头扎进仓房。
                      申屠拖着两个腿脚受伤的同伴,一边跑一边呼唤,隐蔽!隐蔽!
                      “我们要隐蔽什么?”其中一个家伙问。
                      申屠很想说不知道,或者去问弋痕夕吧。
                      可是空气中似乎有箭矢一般灼烧的气流在悄悄的逼近。
                      操!火箭弹!
                      申屠拼命跑着,几个人一起摔在警车后面。
                      趴下!他按倒了那两个不安分的脑袋,自己却半支起身看着那道流光。
                      越来越近,伴着尖利的啸声,声音似乎带着火焰,将空气都照得泛红。
                      在一瞬间那只是簇簇的亮点狂暴的扩大了百万倍。
                      热湮灭了任何其他的感觉,热的空气,热的声波,热的味道。
                      从仿佛将人轰散了的红亮的热浪中,闪出一个黑色的人形,踩着喷薄的爆发腾起,被抛到了地上。
                      申屠顶着飞舞的碎屑跑过去,弋痕夕正在挣扎,对付自己不听使唤的肢体。他双手搂着怀里的两只枪,哆嗦着将枪带缠在手腕上。
                      申屠扶住了他的肩膀,“躺下!”他大声叫。
                      弋痕夕的头画圈似摇晃,“我们怎么样?”他气喘吁吁,说话让人连猜带蒙。
                      “我们没事,都跑出来了。”申屠托住他的脖子,让他靠着肩。
                      “我得走,我得回去,你能照顾好他们,嗯?”
                      “该死的,你脑震荡了!”
                      弋痕夕难受的扭动身体,“没事,没事……轻微反应……”
                      他推开申屠趴在地上,吐了。
                      申屠看了看他们的人,警员之间在混乱但有效的进行着急救,清理的善后。
                      “游刃!”申屠喊道。一个肚子浑圆的矮壮警察小跑来,很近时刹住,有力的敬礼。
                      “送他回警局,还是什么别的要去的地方,送到他,明白吗?”
                      “是”,游刃一个立正,马上接手去扶弋痕夕。
                      申屠抱着弋痕夕的腰,慢慢把他拉起来。
                      弋痕夕的状况比刚才恢复了很多,撑着胳膊几乎能自己站着。他冲游刃点了点头,让申屠和游刃把他搭到车里去。
                      申屠拍拍车顶对游刃说,“开稳点。”
                      游刃起步了,弋痕夕躺在座椅上,粗暴狠决的拆卸掉枪管,他朝里头看了一眼,缝隙里露出白色的封装袋,像是些细密粉末的东西。
                      他想起很多白颜色,不知道自己是想大骂还是大笑。
                      弋痕夕坐起来揉着额头,气力顺畅了,神经应激反应也微弱了。
                      他拍了拍驾驶座,“开快点。”
                      耳麦里,胖子自信满满的劲头早就泄光了,他太天真了。
                      当他发现第二家族能给他的各种许诺在假叶面前都是废话,他才想到害怕,他以为自己有了庞大的力量,可是无论对于假叶,还是对于第二家族,他终究不过是只蝼蚁。
                      他早该相信胄的话,可惜……
                      胄强烈混乱的辩解威胁咒骂,都渐渐得嘶哑成愈来愈深的恐惧,仿佛被拳头打压着的人是他自己,终于,他迸发出被惊惧和疯狂撕裂了的哀嚎,“山鬼谣……是山鬼谣……”
                      山鬼谣祭祀般的虔诚撤下,他摘了一边的耳麦,运行命令,界面闪出金色光圈的图案,山鬼谣使劲把Enter砸了下去。
                      胄听到很小的一声爆破音,这让人奇怪,他的感觉明明已经都混乱不堪了,怎么会突然清晰的感觉到那么微小的声音……
                      他透过汗水模糊的双眼看到胖子扭曲的脸,刚才还脂肪颤动拼命挣扎,现在却定格着茫然不解的表情。
                      他感到一阵寒凉的失落感,洞穿了他结实的身体。
                      胄想继续托起胖子,他要揍到这家伙痛哭流涕的承认他说的没一句真话,那么也许还有机会,把一切都推给山鬼谣,从头到尾都是山鬼谣在捣鬼,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叛徒。在假叶大人那里,还有机会……
                      可是胖子沉重的朝地板躺下去,喉头咯咯作响,再也没有发出让他狂暴不已的声音……
                      胄更加不安,他抓紧手指,可是指头僵硬了,他想说话,可是声带凝固了。
                      他疑惑的低下头,胖子在抽搐,像头被宰的猪,上腹部波状的涌出血液。
                      他看看自己,他的肚子上染满了血,爆炸击飞的碎小零件留下了钻入的空洞。
                      这时,剧烈的痛苦从伤口爆发,将他掀翻在地上,所有的感觉都回到身体,回放着所经历的一切。
                      他的枪在扭打时炸裂,从他和胖子紧贴着的身体上咬进内脏,大的部件扎上脏器,小的碎片削切血管,那把枪完完全全的嵌在了他和胖子体内……
                      那把枪……山鬼谣……
                      胄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扭转头,使劲的叫着,“假叶大人,假叶大人……”
                      他听到假叶玩味的笑,站起来转了几步,提高声音,可却不是对着他。
                      “山鬼谣,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朋友,你会活着见到我的,我保证。”
                      像是回答,院子里一部车发出红亮的火光跳跃着翻滚出去,隆隆的巨响震动了整个建筑。
                      胄挣扎的伸出手,假叶带着笑容,面对着他重新坐下,叼起了雪茄。
                      鲜血被细密的地毯拉拽着,越来越缓慢的艰难流淌,最终停止在假叶黑色的鞋尖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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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让墨夷的小床兔子一样跳起来,雾白的硝烟呛咳着飘过,墨夷猛然惊醒,刚从床上坐起来,山鬼谣贴着门缝闪进屋子,立刻垮着脸啧了一声。
                        墨夷光着脊背坐在床边,垂下两只脚,对着轻轻的摇碰。
                        她抬起脸,惊吓的眼神在看到他的时候重新变得呆滞。
                        山鬼谣弯腰趴下在床底掏拽,趴得很低,胸口垂着的项坠拖在灰团上。
                        终于从床底深处拽出一双靴子,山鬼谣半跪着给墨夷穿上,系紧鞋带。他站起来,看见墨夷渐渐严肃的思索神情,想去拽她的手顿了顿,而是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他领着墨夷的手带她走出房间,房间外面已经变得认不出了,每样东西都被炸过一样,那些老旧得摸起来温热的木头家具如同刚刚经历了战火洗劫,被墙皮的浮尘盖住,冒着焦黑的糊味。
                        山鬼谣在沙发角捡起件T恤甩了甩,兜头套在墨夷身上,使劲抱起她迈过杂物转到墙角,扳弄墙上的开关。
                        地板上掀开了一个入口,黑乎乎的冒出潮湿微弱的臭气。
                        山鬼谣拽着墨夷继续向下,空洞的管道里回荡起他们小跑的踢响。
                        在快要完全没入黑暗的拐弯处,山鬼谣停住,蹲下又检查了一遍墨夷的鞋子。
                        墨夷急忙摸进短裤的口袋,是空的,她皱紧了脸。
                        山鬼谣有些摇头,却慢慢的笑了。他把脖子上的坠子摘下来戴在墨夷身上。
                        “跑吧。”他轻轻说着,松开了手。
                        墨夷面对他,微弱的光线中,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游戏。你知道怎么跑,就像平时一样。快跑。”
                        墨夷询问般拉住山鬼谣的衣服。
                        “我不去。”山鬼谣掰开墨夷的手指,又推了推,把她推远几步。
                        地上的泥水噗的溅到山鬼谣脸上。
                        墨夷重重跺了又跺,鼻子里发出气哼哼的呼呼声,山鬼谣也懒得躲,他等到墨夷平静了,就只是看着她。
                        墨夷也蛮横的盯着他看,气焰比他还高。
                        山鬼谣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他以为会很简单,墨夷不怕黑暗,每一次她都自己走得很好。墨夷也从不需要解释,她曾经那么习惯跟着他的要求。
                        而现在,她就是一个嗅到了危险的小动物,呲着牙扎着毛,什么也骗不了她。
                        山鬼谣又觉得很有趣,就像每一次她孩子气的毫无逻辑的行动带给他的那种感觉,
                        好玩,新奇,快乐,宁静……仿佛这就是虚无的幸福……
                        他抱住了墨夷的肩膀,下巴压住倔强的小脑袋。
                        他紧紧抱了抱,然后把墨夷放好,重新对着她的眼睛坚持重复:“跑。”
                        山鬼谣停了下,想要再次说时,墨夷贴过脸来。
                        她抬手按住山鬼谣的嘴,就那么直直的贴过来,鼻子撞上颧骨,小小的嘴唇亲吻他的鼻尖,温热的轻掠而过。
                        湿润的触感,像一方小小的橡皮擦,在山鬼谣心境中的黑暗上,擦出纯白的一抹曲线。
                        然后墨夷转身奔跑,很有力,很快,敏捷的脚步声毫无畏惧的跨越进黑暗。
                        她的衣服被空气鼓动着,好像魔法让她在白色的云朵中漂浮。
                        山鬼谣爬上入口钻进房间,认真听了听,挑起嘴角。
                        他关上入口处的地板,随手拍了拍墙壁的凹槽,脚下的管道轰隆响着,又颤了颤。
                        环顾四周,这个简单舒适的房子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到什么,山鬼谣用了方便直接的办法,“嘭”,抹掉了他的痕迹。
                        他慢慢走进阴黑的过道,打开暗门。
                        还有多少时间呢,并没有太大关系,反正足够准备。
                        他拉紧T恤下摆,在身后打了个结。
                        武装腰带穿过裤子,贴着腰部扣上。
                        他动了动腿,拿出三棱军刺给裤子开了几个口,军刺在手中晃了一圈,插在靴筒里。
                        绑好胸口、腰上的弹药袋和急救包,左右腿边挂上枪套。
                        他一件一件拿出枪械,在枪套里放好。
                        院子里,阳光正在一点一点爬向门口前的空地,却快要被高楼的拐角挡住。
                        疾驰中的车辆发出轮胎滑转的刺耳声音,在院门甩尾掉头,更加速的冲进,似乎车体都飞了起来。
                        先头的两辆车确实在飞,顶棚冒着火焰像是伸出翅膀的大鸟升空,猛扑着落地。
                        轮胎被地面的铁夹抓紧,底盘如同巨大的困兽拼命挣跳。
                        融化的橡胶皮革冒出的黑烟在金红的燃烧中描出兽皮样的纹路。
                        顿时,危机感压迫着这里,就像被罩进大瓮,其余几辆车子停在门外,不敢再有动作。
                        起伏的爆裂声绵延远去,院外车子打开,几组人谨慎越过庭院中的火堆,交替着向房门迂回,极静,快速的越来越集中,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压倒性的冲进去。
                        中间队列里有人啊的小声短促叫了一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圆盒样的玩意儿从他脚边弹起,甩掉了覆盖的枯黄草皮。
                        扭转的黑色外壳瞬间让紧贴在房门外侧的小头目心里发空,他拼命朝前扑去,不管不顾撞进房门。
                        在他的背后,密集得和暴雨一样的钢珠向四周飞速击出,连叠的惨叫都盖不住钢珠射入肉体的声音。
                        小头目趴在碎裂的门板上,枪扔脱了手,腿瘫软着,露着几个被钢珠扫到的血洞。
                        他抬起头,山鬼谣站在里墙,正和他对面。
                        山鬼谣举起右手,手枪枪口抬起,小头目眨了眨眼睛上的汗水,,,,,,子弹贴着头皮打进了墙,他自己都闻到了蛋白质的焦味儿。
                        不……我都告诉你,什么都……
                        他哑了嗓子,眼看着山鬼谣一步步走近,忍不住鼻涕眼泪一起向外涌。
                        靴子停在脸前,小头目抹开水渍握住双手不停的小声哀求。
                        背上突然的重压完全按下了身体,他侧着脸被压在碎片上,飞快的念诵着听不清的词句,嘴角的口水浸湿了泥灰。
                        山鬼谣踩着他的后背,右手把枪口顶上他的脑袋。
                        砰。
                        近距的枪声太重,山鬼谣忍不住摇摇头,声音震得耳朵疼。
                        可这么近的距离,他也几乎被反坐力把手弹偏,差点又打飞了。
                        他把枪交到左手,直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
                        血水,和硝烟。
                        无论哪一次,似乎这都是他必定的结局。
                        他刚刚射杀了一个无法反抗的人,而他关心的只是握不住枪的右手。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是他手里握着第一把枪的时候?是他开始整天都带着军刺的时候?
                        是从他降生在那个无赖流氓杂居的地方,就注定会成为的样子?
                        山鬼谣缓慢,用力的捏紧右手,像是要去牵住另一个人。
                        每一次在他垮掉的边缘,都是虚空记忆中那双有力的手拉起他,推动他,告诉他,他是谁。
                        他放松身体,向后伸展肩胛,扬起了下颌。
                        破碎的窗将一束尖锐的阳光打在背后。
                        他不是别人,他是山鬼谣。
                        是古堡屋顶怪异的石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忍耐。
                        积雪过后是阳光暴晒,暴雨冲刷接着狂风挠抓,雨水穿过喉咙,枯叶塞满了嘴,鸟群在肩头做了窝。
                        直到有一天。
                        沉滞龟裂,风化剥脱的外壳随着转动的眼睛掉落。
                        从旧事的扬尘中震荡起骨翅,鼓起肌肉和利爪。
                        他活过来了。
                        院子里的幸存者还有体力继续嚷嚷,几个机灵点没跟着冲进来的家伙鬼祟的窝在车辆后面通讯支援,叫喊得隔着路都能听见。
                        还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山鬼谣背起了其他装备,装好钩弩等着。
                        很快,更多的车围住这里,多了一倍的人手利落的下了车,随手几个手雷就丢进来,后续专业的再一次探进小院。
                        烟尘飘向了三楼窗口,窗后的山鬼谣咧开嘴,他一枪托砸断了窗梁,伸直左手,瞄向对面的高层建筑,眼尖的家伙喊叫跳跃,散乱的几颗枪子儿打来,都歪歪斜斜的嵌进了窗框的死角。
                        山鬼谣按住钩弩开关,弩箭连着挂绳飞跃燃烧的院子,扎进高层建筑水泥的墙体。他松开钩弩,举手将它在顶墙上固定稳当,使劲拉起,便收腿蹲踏上窗台。
                        房子的前门已经堵了好几个人,知道目标想逃,他们便毫无警惕的咋呼着奔向楼梯。
                        冷枪已经从山鬼谣身后射来,山鬼谣扑身跳下,拉着绳索的手环借力滑出,向上的斜角和携带的负重让他的速度开始减慢。这时,他在空中转身,把背后的单兵火箭筒拽到肩上,占据了房子的人正挤在窗口准备向他射击,眼前渐小的人形却猛然被粗壮到填满视野的飞弹遮住。
                        这成了全部世界的影像,最后的唯一的影像。
                        山鬼谣被反向推上去,飞快撞进高层大楼的窗体框架,紧接着,箭头下的水泥板炸成几块,堆落在窗口。
                        破靠在自己车边,举枪瞄着消失在楼层中的身影。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咽咽吐沫,对蹲在下头同样目瞪口呆的小子命令,“继续叫人。全部人,全部家伙。”
                        伤带着一帮弟兄,脸色阴恻的站在高楼下。
                        这座建筑比破形容的还简单,是个刚码好了隔墙封了顶的房坯子。
                        楼梯是悬空道,窗洞大开,没看清就直接走到空气里去了。
                        拉了一半的各种管路堆着大团的卷线。
                        空的地方照眼,黑的地方摸不着手,时不时滴点水,刮点风……
                        破小心翼翼的报告,伤不用听也知道状况有多窘迫。
                        他捏住破的肩头,拉直他弯到了底的腰。
                        “我能把他赶下来,我能……我能堵住上面的路,真的,我只是没有人手……”
                        伤对急红了眼的破歪着嘴,“你打算怎么对付冷枪?”
                        他看了眼破身后畏缩的两个半人,“没办法。”伤慢悠悠的说,“不过我们也不能围着等他饿死,假叶大人可没那么多时间。”
                        伤点点一队人,“你们先走,什么都别管,往上。从上向下扫。我们从下头来。”
                        “你跟着我。”他又点点破,并且对破反感的脸色做出了友好的笑容。
                        “我并不是要和你抢功劳,”伤慢慢的活动开脖子,手搭上了枪柄。
                        “你会感谢我的。这种地方,是咱们尊敬的前队长最好的猎场。”


                        IP属地:北京12楼2017-03-06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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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鬼谣隐蔽在楼道的隔间里,处理了几个伤口,又把不再用的东西拣出去,重新装备好。
                          然后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盘腿放松的坐在地上休息。
                          刚做好了陷阱, 还得去做诱饵秀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腕,不禁笑自己。受了伤之后,他就不带着表了。
                          因为时间只有两种,很长的,很短的。
                          他甩甩右手,一边按摩着右臂,一边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
                          过了一会,山鬼谣站起来,给突击步枪换上弹夹,拿出另一把短枪放进右边的枪套。
                          伤催促他的人尽快开路,自己却拉着破顶在队伍最后。
                          他们并没有像破当时那样被冷枪打的直不起腰,而是遇上更麻烦的一些“小玩意儿”。
                          又一个人在前面大声惨叫,破已经习惯了,他积极的冲着又开始散乱的队伍喊:“别乱动,把那个倒霉蛋拉下来,继续走,继续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诡雷。
                          说是诡雷都抬举,其实就是些塑料壳子的小装置,爆炸力并不致命。
                          而可怕的,也就是它不致命。
                          受伤的创口像被咬掉了一块,每一处炸点边碎开的肉体和血液让后边的家伙们越来越龟缩缓慢,最后,几乎是爬着移动。
                          而这些混账的诡雷简直像看着他们布的,无论怎么小心,总能幸运的挂到绊绳。
                          破又挥着枪嚷嚷了一会,队伍慢慢向上。
                          他回到伤身边,讨好的弯弯腰。
                          他现在想通了,伤是小队长中最老的一个,又老,又病,动不动就弱柳扶风的一歪。可是,他一直活得挺好,还一直是小队的头头。这其中肯定有些东西值得学习。
                          比如……惜命。
                          伤的对讲突然响了,喘息的声音报告着,队长,看见他了,他往下头跑呢,就在你们方向,我们跟上了。
                          破扯开嗓子朝前叫唤,“家伙都给我拿好了,要碰上正点子了。”
                          “快了,”伤喘着气小声说,好像已经累得不行。
                          “这东西再轻他也背不了一仓库。快了,就这样钓着……”
                          破兴奋的抓紧枪,“两路合上,他别想再藏着啦。”
                          他热烈高兴的劲头夸张得有些别扭,破压了压轻声问,“真的行吗?
                          破一点也摸不着伤的脑回路,他真怕自己也傻乎乎当了探路狗。
                          而伤反问,“你没跟过山鬼谣,对吧?
                          破还没来得及反应,联络器滴答响起,“队长,队长。雷阵,雷阵。我们困住了,救救我们!”
                          “随便找个方向突出,快点!”
                          滋滋啦啦的几下干扰音,声音切断一样消失,似乎线路就此不通了。
                          伤叹着气,“你看,”他哀愁的说,虚指划拉过前面一帮人,“这路货色永远也指望不上。谁知道他们干嘛去了。”
                          “要不……我带几个人上去?”破试探的问。
                          “没什么用,拆不了”,伤冲他摇摇头,“根本找不到主雷,白浪费时间。”
                          破越想越觉得疑惑,“他会不会…… ”
                          “从上面跑?”伤接口说,歪嘴笑了。“不会。想跑早跑了。现在么……不杀光我们,他不会走。”
                          “继续向上。”他抚着胸口顺气,“向上肯定能碰见。”
                          破呆住了。
                          那个赶上了防御阵地的院子,摧毁了半层楼的火箭筒还见了鬼的有反座力,引着他们进入易守难攻的破楼,狙击不断的冷枪和一路的诡雷,他理解的单纯抓住宰掉在突突加快的心跳下融化了,山鬼谣的冷酷意图刺痛了喉管的皮肤。
                          他想杀了,所有人。
                          伤严厉的驱赶着队伍,破愈发卖力的在前后左右张罗。
                          他们向前冲了一阵,每个人都拼命跺脚,声势真是浩大。
                          破简直绝望了,这一群大象踩过去,虫子都跑光了,何况大活人。
                          真不愧他们油滑的混混经验,别的指望不上,保命的小动作倒是个个一流。
                          刚冲上又一层楼梯,最前排的人嗨的大喊了一声,有个人影几乎要撞上来,双方都急忙向后错开几步。
                          破拨拉开前边的脑袋,踮着脚尖站上了高一级的台阶。
                          他看见那个高瘦的人僵立在厅里,绑扎着的白色头发从黑色发带下面散乱支开,脸上翻页一样,惊惧慌乱种种过了个遍。
                          2秒钟后这家伙扭头就跑,1 0秒钟过去了,逃亡者的不堪终于鼓舞了真正的士气。
                          现在用不着破拿枪吆喝了,人人追的迫不及待的飞快。
                          破喘息加快,奔跑中他的视线抓着山鬼谣,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乱撞,山鬼谣的背景闪进闪出,总是跟不上。
                          “他真高。”
                          破边跑边想,忍不住好奇琢磨。“真能跑,灵活的不像个人,像个吓破了胆的兔子。他害怕被追上,因为他近身只有一只手能打。”
                          “他就是山鬼谣?”
                          破回头看向伤,伤依旧吊在队尾,既不像进攻前热切,也不像开始的半死不活。
                          伤骨瘦枯干的手指稳当的握着枪,眼神又冷又硬。破猛然意识到,不管伤平时有多少张脸,现在的,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黑帮头目。
                          破一点一点放慢速度,不露痕迹的,又蹭回了伤的身边。
                          意外开始的追逐,结束得也相当突然。
                          几乎才跑到兴奋点,对方却不按牌理,扎进电梯厅连通的房间,跪在一堆沙土袋后面,迎头给了个扇面的扫射。
                          幸亏差几个进身的距离,打飞打空了不少。
                          半人高的填土装袋堆叠在房间门口,似乎是建筑工人随后摆放的,可是它绝佳的位置高度让破起了疑心。
                          山鬼谣几乎不用露头,推出枪口左右打就防了整个视野面,把围上去的人钉在了门厅边角动弹不得。
                          伤搭着对讲慢悠悠说了什么。
                          经验丰富的流氓们趴好,仗着人手多,从下边搬上来几面防弹盾,缩成几个突击点,靠着盾牌爬行推进,终于挪动到了大厅中间。
                          破趴在楼梯上,顾不得膝盖硌得发麻,小心扒着台阶冒出头看。
                          山鬼谣攻击的节奏诡异的稳定,哪边的枪声稍弱,他的子弹就飞到哪边。
                          又似乎是距离太近却没换枪的缘故,枪口总是跳向两边,而对正中的区域倒削弱了。
                          子弹怦怦的在盾牌上撞击跳开,摩擦出一簇簇的电光,竟连绵不断。
                          破又看到了希望,“耗也把他的弹药耗光,毕竟,他只有一个人。”
                          突然,山鬼谣挥动手臂,破赶紧低下头,却没有爆炸的声息。不久,他又扔了一下,这回破看清了,他把土色的小球扔到屋顶,摔得扁平的一滩粘在上面。
                          这又是怎么了?光屁股小孩儿在地里扔泥巴玩儿?
                          破扯着嗓子,“他开枪没有用,别管他,推上去打!”
                          听起来对的不能再对了,手下们终于认真快速的执行起来。
                          而这时,山鬼谣的枪也一下子停了。
                          枪管晃高,斜指着房顶。
                          往上冲啊,破急得都想自己跳出去。
                          山鬼谣开枪了。
                          忽亮即灭的闪光,膛口微跳,轻描淡写的一枪。
                          打中的是离题万里的屋顶。
                          在那层开始消散的薄烟里,破隐约联系上了各个碎块的理由。
                          他觉得意识到了什么。
                          可什么又是什么?
                          破站起来。
                          强烈的鸣响带着沙石风压,在他面前突然爆发,扭转的风力像好几只拳头一起打翻了他。
                          破觉得自己的视野一下就歪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他怔愣了,反应迟钝的安静期,惊讶甚至大过恐惧。
                          破瞪大眼睛,仰面向上的躺着,眼中的一切都奇怪的倒立着。
                          他非常缓慢的思考出,他正看着的大洞是房顶而不是地面,这像个开关,之后的时间又太快的流动,涌来充斥五感的现状。
                          在他的头顶前方,一些人形哀嚎着咒骂着在钢筋土板之间挣扎滚动,他们拼了命的去抓自己的枪,拼了命的站起来。
                          破实在没法理解这样的举动,直到他看见山鬼谣。
                          那双厚重的军靴跳出沙墙,轻灵悄然的落地。
                          右手随便的垂下,拿着另一把枪。粗壮的双口枪管,却短得近于畸形。枪托整个延长出去,像盾一样套在小臂上。
                          山鬼谣曲起右臂,看也不看的扣了扳机。
                          两响明亮的发弹音爆出枪管,从耳朵里直塞进了脑袋,激飞的铁雨又把它拉拽成尖细的啸音。
                          它们穿过空气,在尘烟中犁出了深深的痕迹。
                          山鬼谣站在原地。
                          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他抬腿磕向左手,起落间,发黑的尖刃挑出掌心。
                          破不安的挪动,靠着墙壁,向下,向下去。
                          他认出来,有些是上层困在雷阵的队伍,楼板破坏时掉落下来,有些是刚才攻击的盾队,被压砸的陷入板材。
                          散弹打烂了他们。
                          火烫的砂子在血洞里仍然灼烧。
                          踩过碎石的脚步声沙沙响起,随着缕缕线光下飘摇的灰尘,走向那一堆肢体,稳重的经过。
                          一个,又一个。
                          三棱军刺在手指里灵活转动,像一股活的烟雾,收退就消散。
                          突刺时,这枚铁牙独狼一般狠厉,咬断了一个,又一个喘息。
                          直到,沉寂来临。
                          凝固的空气里,破的牙床抖得好像老旧的机器,不停发出磨损的噪音。
                          破知道他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害,可是他控制不了僵硬的肌肉,靠着墙支撑而不趴下。
                          山鬼谣扭头盯着他,甩了甩军刺,轻慢的向他走过来。
                          破的每个毛孔都变得敏感,随着山鬼谣一点一点的接近,成倍的汗水来不及滑下就紧接着汇集了另外的汗水,破整个湿得像在水里冲过。
                          山鬼谣的身体也是汗湿的。肩带勒着的地方晕开一片水渍。TI恤紧压在皮肤上,支棱的骨头除了显得高大,还显得瘦削。
                          除了这个,山鬼谣几乎很干净,伤口处理的也都很仔细。全身没溅到什么血, 就算靴子上也只是偶尔有点痕迹。
                          他带着平静的神情,不紧不慢的迈过步子,就像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只是身后的脚印湿润粘稠,腥红刺眼。
                          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对着山鬼谣银色的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任何表情中,这双眼睛都是一个样子,满腔的暴烈,被同样强大的控制闭锁压迫在让人意外的典雅中,像是绢纱包裹着火焰。
                          山鬼谣挨近破,军刺的尖头顶着破咽喉的凹陷。右手的枪虚抬着,对着楼梯下面。
                          他转头看向那边,轻轻笑笑,温柔的打了个招呼,“伤……是你老啊,还活着哪。”
                          “这个是谁?”他斜过眼神扫了扫,“是……新的破吗?”
                          破一格一格的转动脖子,眼神终于够着了一直站在下面的伤。
                          伤慢慢的抬起手,枪口随着动作,转移到向上。
                          他高高举起双手,投降姿势标准的和警察手把手教过一样,然后,他露出讨好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的笑容,努力不影响手臂的点头哈腰:“队长,您也精神极了。”
                          即使是性命关头,破也忍不住要破口大骂了,一个两个没有谁表现是真的,简直掉进了一帮演员堆里。如果不是怕死,他一定会把无耻两个字嚼碎了吐到他们脸上。
                          山鬼谣也挫败的顿了顿,考虑了一下,最终他还是移开军刺去敲了敲破肩头的对讲,“带个话给假叶,我在这儿,等他。”
                          说完,他快速后退开,安静又从容的脱离了门厅,隐没在折返的空间中。
                          伤这时才走上来,他沉默得严厉,手指间枪口朝着前方,一副研究的神态观察着破。
                          破的眼神从黑色枪口抬起到伤病黄的脸上, “山鬼谣伏击了我们!他他他有可怕的帮手!我们应该立刻报告上面!”
                          伤赞许宽慰的拍拍破的胸,帮他连通了通话,破尖利颤抖的嗓音根本不需要伪装,“鬼爪队长!”


                          IP属地:北京13楼2017-03-0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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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爪捏紧通话器,他陪在假叶身边,走也不行,留也不是。
                            随着破号丧一般语无伦次的汇报,鬼爪的手劲越来越狠。
                            假叶低低的笑声传来,破的叫喊大得不想听都难。
                            他打断鬼爪的欲言又止,“说吧,原话是什么?”
                            鬼爪机械的挺直身体,“他说,你想见他,就自己去,他等你。还有……还有,他说,你就不好奇吗?……”
                            假叶听完,优雅的弯起嘴角。
                            他坐在高背椅里,交叠着腿,端着的杯子放在膝上。银勺和骨瓷细弱的反光,咖啡和奶液的涟漪,淡淡香气飘起。
                            房间的窗户全部推开了,微微树木气味的风卷起阳光洒向角落。
                            地板上的尸体像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一时有些朦胧。
                            “真是让我心动。”假叶噙着咖啡,含混着残忍意味的笑容又真实的快乐。
                            “把你多余的手下派上去,离开之前,我要去看看。”
                            鬼爪吃惊了,直接说出来,“大人,那怎么行,您去是危险的,我杀了他就好。”
                            假叶笑得更长了。“和我说话先过过脑子,要是下次我再听到你说什么危险,你就没用了。懂了吗,我的侍卫长?”
                            鬼爪浑身揪紧的站住,立刻低声调派人手。他吩咐完,一抬头,就看到假叶微微歪着身子,眼神烁烁的穿透他,鬼爪心里突颤,魂魄都要抽动。
                            假叶似乎看透了他的意识,眼睛离开他,漫不经心的摇动咖啡。
                            “也难怪,你不认识山鬼谣。”假叶体贴的微笑,看起来只是单纯的聊天。鬼爪冷汗暗流的听着。
                            “宗家老家伙刚死,平了场子的却是他们老二。山鬼谣在宗家出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搭上的,总之,老二一上来,身边就跟着山鬼谣。不过,宗老二没多大出息,不长时间就派山鬼谣去了西南,说是蹚道……”,他哼哼了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西南嘛,我都不好管。一年多山鬼谣站住了地盘,可宗老二却死了……急病。有趣的是,人刚死,山鬼谣就带着手下回了宗家。宗家被其他三个宗族正瓜分着,他回来,一概不论,不止占全了宗家,还从红堡杀到了乐其地,谁的面子也没给,在M城里翻了天,再这样下去,M市就全是他的了。”
                            “三个族长急着找我,这时候想起了规矩。这样的小辈,我倒要看看。胄去了?市,山鬼谣胆子不小,胄关了他几个月,放出来见我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波动。”
                            “物尽其用吧,我放他去斑狼下边打杂,从开始就摩擦不断,半年,最多半年,就反了。斑狼开了四枪,一枪没空,都没能让他的速度慢下来。”
                            假叶举手比划,“从这。从嘴里,军刺穿透了脑子,在头顶扎出来。”
                            “我只好让他接替了斑狼,做到了你现在的位子。”假叶好笑的去看鬼爪,鬼爪忍住不安,陪衬的挤出一丝笑脸。
                            “他做我的侍卫长,做了5年。”
                            “后来我和第二家族的汰见面,对方的礼物是把枪,邀请我试射。”
                            “山鬼谣接过来就在犹豫。我第一次见到山鬼谣犹豫,他犹豫了很久,然后当着汰的面,礼貌的向我要这件礼物。礼貌,坚决。他简直是在断送自己,无论什么结果,我们双方都不会放过他。”
                            “我当时……选择了……相信他。他去开了第一枪,枪在手里炸了,后来我的医生在他身上找了一整天,才把看得见的零碎都清出来。”
                            “现在么,他又反了……”假叶说着笑出声,“我确实是,非常,非常的好奇。”


                            IP属地:北京14楼2017-03-0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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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局现在很空荡。
                              弋痕夕用跳跃的步伐跑上楼梯,侧着肩膀撞开了沙爷办公室的门。
                              沙爷刚看见他就立刻站起来,“我一接到消息就通知了副队,但你们在电磁区域被耽搁了。拿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来取弋痕夕抓着的枪。
                              弋痕夕猛的错开半步,气得浑身发抖,“线人是谁?”他看着沙爷那张抹去了热切又变得深冷的脸,“到底怎么回事?!”弋痕夕双眼通红喊了起来,一脚踹在办公桌上。杯子晃了晃蹦到地面,泼洒出扇面淋漓的水渍。
                              沙爷伸着手,弋痕夕也不相让,紧攥着枪放在身侧。
                              沙爷的五官都皱紧起来,第一次露出萧索的表情。
                              他打开手机划了下,把手机推到桌子边缘。
                              弋痕夕盯着他抓起手机,然后才把枪扔过去。
                              沙爷接住枪前后摸了摸,一个一个的卸开零件,摆在桌子上。
                              枪体里,夹带着长条的密封袋,为了适应枪械的空隙,包装用了真空固定。
                              白色的纯净粉末在塑封中,像是琥珀般的工艺品。
                              沙爷深深的叹了口气。
                              弋痕夕拿着手机一直没动。他对着屏幕上简短的两条信息,不知道该怎么思考。
                              一条是他已经知道的,暗仗桥已毁。
                              一条是他看不明白的,石像鬼复活。
                              他扔回手机,还是满肚子的火气,“说!怎么回事!”
                              沙爷没理他,埋头将桌上的白色封装整齐码放在透明袋中,直接锁进了保险柜。
                              弋痕夕就等着他,眼睛不眨的追着,像是能把他烧出两个窟窿。
                              沙爷拿起手机,有些犹豫的看了看,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突然一愣,微微侧头,好像听着什么声音。
                              弋痕夕竖起耳朵,什么也没有,听了又听,周围确实都是寂静的。
                              弋痕夕觉得脑子简直要喷出了头盖骨,想都没想就要去掏枪。
                              沙爷突然从桌子后面蹦出来,用和他的年纪完全不相称的极快速度撒腿就跑,出了门连滚带爬奔向楼梯,骑着扶手溜了下去,弋痕夕跟着跑出来,踉跄了一下就落在后面。
                              等他发力追到了外院,沙爷呆站在院中,伸着双手,压抑着情绪,声音认真得微颤,“我听见了,是我。墨夷,我能听见……”
                              迎面吹来的风把阳光撒进弋痕夕的眼睛。
                              世界失却了颜色,刺眼的光和刺眼的暗勾画着一个个荒诞的轮廓。
                              弋痕夕静静的走近,沙爷的面前有一个女孩,站在下水道打开的井口旁。
                              女孩沾着污泥,泥浆裹满她的靴子,蹭在她的膝盖、手肘和指头上。身上长大的T恤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底子上溅着大的小的泥点。
                              她的脖子上挂着条链子,末端的坠子衔在嘴里,那东西闪着黄铜般的亮光,就像个一头被砸扁的弹壳。
                              弋痕夕死死盯着那个弹壳,那个他在山鬼谣的监控图像里看了几百次的东西,那个他费劲猜测的哨子,现在真实的含在女孩嘴里,被吹响,发出他听不到,但沙爷听到了的声音。
                              他气急败坏的在记忆的角落里翻找,掏出的瞬时印象仿佛稀烂的蛛网,搭不上完整的界面。
                              但是,他总算抓住点东西,虽然完全忘记了前因后果,可白发男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你知道么,我听得见狗哨。”
                              稀薄的回声带着狡黠笑意,瞬间冲散了弋痕夕坚守的意志。
                              墨夷把哨子拿开,她的腿微微弯着,脚尖警觉的轻触地面,好像马上就会跑开。
                              她左右端详沙爷,仍然疑虑重重。沙爷并不敢走近,张开双臂轻声的安抚着。
                              最终,明显的烦躁感让墨夷下定了决心,她谨慎的一步一步走过来,虚握着右手,在临近的地方停住。她翻过手腕伸向沙爷,仰头注视,泪水在她浅浅的眼眶里晃荡。
                              沙爷慢慢放下手臂,稳定的拉住墨夷。
                              墨夷的左手任他拉着,右手再一次伸向他,又向上抬起。她的嘴唇喏喏噏动,含混的词语勉强说出了,救他。
                              她轻轻递上手腕,一次,又一次,笨拙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慢慢的找到了清晰发音。
                              “救他。”墨夷对着沙爷的脸,用她湿透了的眼睛泪水一样的声音反复说着。
                              弋痕夕琢磨着这个小女孩,感觉到她表达的迟钝和话语的笨拙似乎并不是伪装。
                              他踏步走上去,用手机贴在墨夷腕骨上。
                              墨夷的手腕里确实有一个植入定位,手机调出来的界面是一个追踪位点,弋痕夕皱起眉,看看墨夷,又看看红色的亮点,旁边几列重要的生理数据也跳跃着红色,心跳显示出来直接就是三位数,100往上。
                              弋痕夕的心跳也跟着拔了上去。
                              这是个双子定位器,它显示的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地点和状况,只有他们在同组行动的时候才用这个,目的除了彼此知晓实况,更大的作用是警告,如果其中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会立刻知道,不会浪费信息时间。
                              他猜了很多,多得头一次混乱了逻辑拿不定主意。
                              弋痕夕只好和墨夷一样,盯着沙爷,不自觉的充满着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希望。
                              沙爷沉重,沉默,他的手掌温柔,轻握着的动作慈爱珍惜,鬓角的汗珠在阳光下反着光,瘦小的身体单膝着地,却稳定得像是山石。
                              墨夷在沙爷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泛起泪水的虚弱模样,可是他的瞳仁里完全黑暗,墨夷找不到一丁点回应。
                              她原本并不懂得失去,可是她现在知道自己渐渐的失去了记忆中的过往。
                              她原本并不懂得乞求,可是她现在愿意用她封闭的大脑,用她牙牙学语般的词句,用她瘦削的肢体,用任何可以表达的方式,去乞求,哀告。
                              墨夷什么也没有做。
                              她迅速抽回双手,后退了一步,生生刹住打着转的泪水,压低了眉峰,抿直嘴唇。她单薄的肩膀向后挺起,高傲的扬起了头。
                              痛苦在她眼睛里烧灼,瑟缩悲怨在热量中剥脱,可燃烧得最明耀的,是她从骨头里迸发出的凛然的骄傲。
                              墨夷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炽热的骄傲张开尖利巨大的翅膀,让她如同悬停在火焰焰心,做着傲岸俯视的女王。
                              弋痕夕看着墨夷,看着她眉眼里熟悉的骄傲的光彩,他心里有股暖热的活水泛滥,漫过了悲伤。
                              沙爷扭着头躲开他们的注视,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弋痕夕懂得他们的规矩,原则。
                              无数条条框框中,随便是哪一条都能拦了路。
                              我去,他看着沙爷说。
                              他收拾起自己稀汤一样的思绪,重新镇定,精密的运转起来。
                              他已经浪费了一分多钟,数数要数到七八十上,已经…… 很久了。
                              弋痕夕转到停放在院子角落的直升机,直接对着门轴开了几枪,卸了一边的门,打开仪表盘探身看了看,数据万幸都是正常。
                              他钻出来,靠着机身扒光衣服,脱掉所有身份象征的可能,连制式的袜子都拽下来了。
                              其他几个警察反应很快,给他递了一身汗渍渍酸臭的T恤短裤,他只好把枪插在后腰上。
                              弋痕夕光脚套上球鞋,一手捋过刘海,被刀削得狼牙狗啃的头发离开前额,在头顶耸立。
                              又一个便衣的人急急跑过来,手里抱着一捆绳梯。
                              “游刃!”弋痕夕叫他,“很危险。”
                              游刃被塞在一件太瘦的衬衣里,只在胸口扣住了扣子,腋下飘着衣摆,空下了中间光溜的肚子,家做的大裤衩在身上皱巴着,两脚胡乱的踩着人字拖。
                              他猫腰把绳梯塞进去,对弋痕夕打了个手势,“答应把你送到!”
                              沙爷看着弋痕夕靠近,他看起来像个要去打球的小单身,游刃在飞机旁忙,像个不着调的观光客。
                              沙爷盘腿坐在地上,弋痕夕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脚边,躬身而起,遮住了阳光。
                              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他只回头看了墨夷一眼。
                              飞机发动,弋痕夕跳上去,螺旋桨的呼啸摇动了沙爷浆挺的衣领,吹开墨夷黑钻般的头发。
                              机身颤动着,在他们的头顶升空,投下钢铁的影子,越来)
                              沙爷拨了手机,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喜的叫他,头儿!
                              沙爷哑哑的说,“你在C11吗?……好,我要你现在对C11坐标建五个狙击点,保护一架直升机。如果他们被人攻击,你设法拦截。”
                              “我没回局里没有提枪啊,五个…… ”
                              “别蒙我,快去,要不我就把你收藏的宝贝儿们都充公!”
                              “是,长官!”年轻人拼命大喊。
                              沙爷扔开手机,他向墨夷伸出手。
                              我只能…… 做这些……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活的石像鬼。
                              等了很久,墨夷抬起肩膀,手指搭着沙爷。
                              她漆黑的眼睛闪着光亮,缓慢但是清晰的说,他活着。


                              IP属地:北京15楼2017-03-06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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