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父亲的死,” 本没有拒绝说下去,听起来似乎酝酿许久了,“让我彻底意识到了,我是个冷酷,怪异的人,而我会为此付出代价。”
“本,你…” 蕾伊被他突然阴沉的语调吓到了。
“我对他的死非常内疚,蕾伊,这是我的惩罚。” 他叹了口气,似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从小就疏远双亲,他们都是事业有成的人,我父亲从事经济,母亲是有名的政治家,这意味着他们都很忙。但为了有一位长辈陪我,他们便很早把我送到了我的舅舅卢克那里,他也是一位作家,我正是师从他学习了写作。” 本从来没有对任何其他人说起这个故事。
“我最开始拒绝去和我的舅舅以及他另外的学生们待在一起,因为这样我必须另一个城市,但我想,父母应该会经常来探望的,于是也没有抱怨了。”
“然后呢?” 蕾伊发誓她从本的眼中看到了一片阴云。
“他们总是说要来,但每次都因为临时有工作需求而取消了。我尤其希望父亲能来,但不久我就开始失望,不愿再相信他们。卢克虽然好心安慰我,但其他的学生,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总是不出现,这顺理成章地成为他们取笑我的理由。”
一阵熟悉的孤独穿过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蕾伊上前一步,握住了本的手。
“十三岁时,我已经意识到,父母太忙了,不会有时间陪我的,于是我把希望放到了舅舅身上,卢克没有儿女,这也许意味着他会陪他的外甥。他的确非常用心地教我,因为我很有天赋,但也对我很严厉。所以当我开始把一些不好的心理发泄到我写的故事里,让它们看起来有一种孩子不该有的阴暗情绪,卢克便非常生气,指责我是在毁掉自己的写作前程。”
“我觉得很受伤,这毕竟不是我的错,所以,我决定不再跟随卢克了。请父母再送我去另一个城市上学。然后,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告诉他们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他们来探望了。”
书房的光线有些昏暗,这在一个阴天的夏日和一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并不奇怪,外间的阴沉衬托出本深色的眼中有一丝流动的水光,蕾伊捧住他的脸颊,以防它们滑落。
“从那时开始,我有意识地远离我的家人。直到一天,我突然有了灵感,想写这个故事。如果我把自身的经历,放到另一个星系中去,再用一些战争的情节修饰它,让大家都看到,这或许会让我好受一些。”
“什么…?” 蕾伊猛地警觉。
“是的,蕾伊,我在那个故事中所写的一切,都是我在现实中的映射——完全不同的情节,但实质却很相似,你不是已经发现了,我用了你做女主角的原型吗?与其说是映射,不如说是发泄,所以,当我想表示对父亲从前没有陪伴我的不满时,我便让他在故事中死亡了。”
“他知道吗?”
“我没有了解,那些都不重要了。但现在,” 本握住蕾伊附在他脸颊上的双手,把它们放回她身侧,“他真的去世了,我才意识到我从前多么无情,竟然希望自己的家人死去。我希望我曾告诉他,我爱他。” 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蕾伊没有回答,她想起本不久前才对她说的,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现在他告诉了她,她要怎么办?
“所以你也同样对待了卢克。” 她开始明白了,她的大脑正忙着处理刚才接受信息,抽不出空来注意她的嘴说什么。
蕾伊低头避开本坦诚但脆弱的眼神,走向他的书桌边,上面放着各种笔记和草稿,他认真写下的,为每个人物命运的安排。她怎么就没想到呢?他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听他诉说,但即使他写出来了,也没有人会知道他在说自己。
因为他在故事中的身份。
“你是他,” 蕾伊平静地说,“那个堕入黑暗面的绝地武士。”
本静默地点点头。
“他会怎么样?” 蕾伊转过头来,如果她刚才所听属实,那么她必须知道本会如何对待故事中的自己,“本,告诉我。”
本从她身边退开几步,无形的恐惧拉扯着他,他走到窗边,刚才的阴天已经不再试图压抑,雨水洒落下来,有些落在他们面前的玻璃上,几滴小的水珠凝聚成一大颗,像留不住的泪水那样,滑落。
“他会死。”
蕾伊吓了一跳,“本,你不能这样,你必须改变他的结局。”
“蕾伊,” 本从窗边回过头,“他赎罪的最好方式就是为此而死。” 他带着一丝怨恨,捡起地上的一本书,把它摔到桌上。
“但他不必,那些有很大一部分不是他的错,而没有人可以不犯错。他知道他错了。” 蕾伊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坚持自己的观点,她再次靠近本,垂下眼帘瞥了一眼他颤抖的嘴唇,“他有那个女孩。”
本发现自己的眼神跟随着蕾伊的一举一动,“你相信她会帮他吗?”
“一定会的。” 蕾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下一句话,“就像我永远会帮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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