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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里像装了一堆零件,稍一晃动便叮叮当当地响,全是杂音。他勉力支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脖子,才一抬手,就觉手腕被什么绊住了,一个黑影跟着跳起来。
拉斐尔被骇了一跳,好一会儿才道:“……梅丹佐?”
梅丹佐脸色不太好看,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他盯视着拉斐尔的表情,那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看得拉斐尔心里打了个突,禁不住别开脸。他举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居然系着一根丝带,丝带的另一端被梅丹佐握在手里,怪不得他一动梅丹佐就能知觉。拉斐尔心里疑惑着,动手去解那丝带,试探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梅丹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有点睡眠不足的恼火:“你自己干了什么事,还问我怎么了?”
拉斐尔没说话,像是在梳理眼前的境况。后脑还是火囘辣辣地胀囘疼,一触上去便摸囘到一块血肿。梅丹佐冷眼觑着他,见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了自己手背上新系的纱布也只是神色如常地紧了紧便打算下床,不由憋着气出声:“你就这么走了?”
拉斐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回手轻轻按着后脑,苦笑道:“难道你还要我留下来再给你打一次?”
他这是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揭过了。梅丹佐抱着胸,跟着站起来了,眼里荧着亮光:“啊,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打伤的,我负责。”说着,手上已聚起一团治疗魔法。
拉斐尔打量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笑道:“好啊。”
他倒是大方,这么说着便走过来,背对着梅丹佐。反轮到梅丹佐有点愣神,盯着拉斐尔后脑上的肿块不知如何下手。他本来已经很肯定拉斐尔是在瞒着所有人,正打算刨根问底一番,可眼下……他是真不知道就他这种情形,治疗魔法对他只有互斥的作用?
梅丹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试探,不屑地一掌拍在他肩头,没好气地道:“哪儿呢?伤在哪儿了,太小了,看不见!”
筋囘肉相连,拉斐尔被这一掌拍得疼得一抽,却又被他有些孩子气的嘟囔逗笑了,“夜盲也是种病……”
“你才有病!”梅丹佐不假思索地道,惊觉自己这般的确幼稚,不由板起脸来不再理他。
拉斐尔笑够了,摇摇头往外走:“晚安,梅丹佐。”
“等等。”梅丹佐最终还是决定叫住他,他不能眼看着拉斐尔走上歧路:“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伤你么?”
拉斐尔脚步一顿,好一会儿才道:“啊,我还想问呢,你綁着我做什么?”
梅丹佐一窒,“我……”他看着拉斐尔转过来的脸,眉目清婉如画,散发着淡淡的玉似的光华,脑子里不知为何浮现起他的裸囘体,具有原始的魔力,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美丽。梅丹佐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也许初衷是想更方便地感知他的行动,以防突然袭囘击,可此刻对着拉斐尔兴致盎然的眼睛,又觉那些冠囘冕囘堂囘皇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了,真正隐秘的心思难宣于口。
那是想拽紧他,不让他逃离,不让他做自己看不到的事的冲动。
“我怕你突然犯病。”梅丹佐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静下来。
月色流泻,夹杂着斑驳的树影花纹,忽明忽暗地落在拉斐尔脸上。他轻轻将散发拨到脑后,沐浴在夜色里的面容比月光更清皎动人,那是一种介于软玉和大理石间的质地。梅丹佐望着他翡翠绿的眼睛,总觉得和平时的温和恬淡不太一样,里面静如瀚海,吸进了所有情绪,深得望不见底。
“梅丹佐,”拉斐尔道:“我之前头有点疼,如果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梅丹佐“哼”了一声,“你是指你抓着我的手非要我杀了你的事?我是无所谓,你自己别再有这种念头就好。”
“哦,”拉斐尔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说实话,出乎我的意料。”
“你什么意思?”梅丹佐皱起眉。拉斐尔的话语就像一朵火星,噌的一声把他点燃了。


30楼2018-11-18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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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好的机会,你该乘势杀了我,替米迦勒,还有伊万杰琳报仇呀。”拉斐尔垂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漫不经心地道:“你也可以恢复自囘由之身。毕竟我的罪一直束缚着你,让你不得解脱,不是么?”
    梅丹佐不耐烦地道:“那都已经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拉斐尔的神情有些恍惚,连唇角的笑意都虚无缥缈,好像一触就会碎裂:“是你提醒我,它永远梗在你心里,你只是不愿意去提而已。”
    梅丹佐没有说话。他的下颏线微微绷紧,身上的气息变得冷淡:“没错,难道你就不会良心不安?他们是你的挚友,米迦勒甚至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现在的荣耀和地位,都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拉斐尔定定地注视他,眼神空茫,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的声音却是冰凉的,带着无机质的平稳:“我为什么要不安?我身处这个位子,医疗,教育,改革,外交,我自认每一样都做到了最好,没有愧对任何人。即使没有我,这些事也一样会发生,我只是很遗憾,他们最终没有跳脱命运既定的轨迹。”
    梅丹佐猛地伸出手,拽着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按在墙上:“你在鬼扯些什么?命运?!你把他们的死而不入轮回归咎为命运?我告诉你,就算有命运,那也该握在他们自己手上,而不是由你来决定!”他力气很大,带翻了一片物件,发出一声巨响。拉斐尔的背脊被他重重抵上墙,眉宇间登时现出一丝痛楚,神色反而清明了些。他勉强挤出笑容,却怎么看都透着股嘲讽的味道:“自己手里?或许是吧。譬如此刻,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也可以说是我一开始就给自己埋了下祸患的种子,你觉得呢?”
    梅丹佐冷冷地道:“我只知道,就算我现在杀了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好一个咎由自取。”拉斐尔喃喃道。他的脖子被梅丹佐掐着,他却一点不怕似的,向着梅丹佐歪了一点头,笑了:“所以说,你是同意后者的。那你又凭什么来制裁我呢,这样一来,你不是把自己变成了和我一样讨厌的样子了么?”
    梅丹佐深深地看着他,拉斐尔的脖颈细且修长,他的几个指头都深陷下去,只要再用点力,再久一点……一切的罪孽和亏欠就都随风而逝了。


    33楼2018-11-1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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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激我,我不会杀你。”梅丹佐一撇唇,蓦地松开手,冷淡地道:“死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你永远会活在杀死他们的痛苦里,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
      拉斐尔回手抚着咽喉,笑得止不住呛咳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赎罪?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说得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他们对我而言只是往上爬的工具而已,我根本不会痛苦。梅丹佐,你说得这么冠囘冕囘堂囘皇,还不是舍不得杀我?”
      “你——”梅丹佐怒不可遏,一拳挥上他的脸。
      拉斐尔猝不及防,被他打得踉跄一步。 他像是清醒了不少,伸手按着额头,许久才低声道:“梅丹佐,我从来不愿意解释,因为你清晰地知道真相。可是真相才令你无能为力,你什么都做不了。而刺伤我,好歹能转移你的负疚感,让你觉得自己还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是吗?赎罪……哈,我又不欠他们的,凭什么……”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变得凌囘乱而模糊。梅丹佐后知后觉地去拨开他挡住自己眉目的手,才注意到他的牙齿咬得很紧,脸色很白,白得就像银镜里反射的月光,有一种凄冷的艳囘丽。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瞳仁的颜色极浅,眼里神光散乱,额上的冷汗已经滑到侧脸。
      “你怎么了?!”梅丹佐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大事不妙,失声喊道。
      拉斐尔摇摇头,像是在强忍什么痛楚:“有水吗?”
      “有,你等下我!”
      梅丹佐端着一杯水从楼下冲上来时,已经做好了自己又会看到血骷髅的准备。拉斐尔的话半真半假,说是测试,却根本解释不了房间里出现的异象,他自然不会相信。幸好,推开房门,拉斐尔还是那个拉斐尔,虽然看上去状态很糟糕。
      他手里躺了一把药片,也不知道有多少,梅丹佐以为他会数数再吃的,没想到才把水递过去,他已经把药片都倒进嘴里了。
      梅丹佐无声地别开脸,目光落在床上半空的药瓶上。他拿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是你很久以前研制的那种药么……我记得那时候,你只吃一片。”
      拉斐尔坐在床沿,长发披散,他的十指陷在头发里,久久没有动弹。
      “我以前问过你,你说你好了,我还以为,是真的痊愈了。”
      “我好不了了,梅丹佐。”拉斐尔的声音好久才响起来,很低,被夜色迷离得含糊不清,充满了深重的疲惫:“你说得没错,当年的事一直在折磨我,不止是因为负罪感,还有其他一些很可怕的事情……那些人死前对我的诅咒都会应验的……你赢了。”


      34楼2018-11-18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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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根本不是输赢的问题!”梅丹佐几乎要吼出来,又强迫自己冷静,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很可怕的事情……你……你是不是堕落了?”
        拉斐尔猝然抬头,睁大了眼睛,茫然摇了摇头。
        “那你——”梅丹佐硬生生止住,不知怎么描述刚才的异象,只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拉斐尔喃喃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松地笑了一下:“管他呢,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梅丹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多想了,神知道我的情况。”拉斐尔苦笑道,一种很淡的荒诞浮现在他的眉目:“他想替我除去的,我没有同意。最后退而求其次,给我下了个封印。”
        “什么封印……”梅丹佐颤声道。神明明知道,却依旧放任,这是为什么?而拉斐尔竟然违拗了神的旨意,又是为什么?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拉斐尔拨开长发,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上去很空茫:“其实好很多了,只是如果发作的话,痛苦会是以前的好几倍。梅丹佐,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的针在你脑子里跳舞……它们捣碎我的神经和血管,把各种物质搅拌在一起……好像在里面做爆炸实验。”
        梅丹佐的脸也白了。
        拉斐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淡地笑了笑:“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怜惜么?是我夜盲了,还是你病了?赶紧收起来吧,我可配不上。”
        梅丹佐脸上柔软的神情瞬间就消失了,取代为恶狠狠的表情:“拉斐尔,你真的**。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根本不是爱我,你爱的只是我刺伤你时痛苦的感觉。”
        拉斐尔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在月光里微微扬起。很美的弧度。“新奇的观点,梅丹佐,你何时这么不自信了?”
        梅丹佐移开眼,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被拉斐尔解下扔在一边的丝带上:“你问我,为什么要绑你。我想,我潜意识里是想抓囘住你的,并不是说要把你据为己有,而是怕你又跑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我说过,我特别讨厌别人骗我,而你……拉斐尔,我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我怕有不好的事会发生。”
        拉斐尔的面色变了变,他注视着梅丹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的回答很巧妙。”梅丹佐慢吞吞地道:“总是连消带打,抛出问题,却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拉斐尔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咳嗽。梅丹佐注意到他咳嗽时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腹部,眉心也疼痛地皱在一起,心里不由一软,移开了目光。
        好一会儿拉斐尔才理顺呼吸,露出一丝苦笑:“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你有兴趣,我求之不得。或许你是对的,我的确该被关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了,不是么?”
        梅丹佐皱眉道:“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拉斐尔轻轻舒了口气:“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是白过的吗?我早就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了,如果不是——”他顿了顿,生硬地转开了目光,犹豫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吓到你的话?我头疼的时候,经常控制不住……对不起。”


        35楼2018-11-1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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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丹佐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就像森林里的银角鹿,温驯而幽独。
          他想到那个入魔的青年,仍说着他是“最善良的天使”,对他的攻击毫不设防。一种极复杂的情绪突然攫住了梅丹佐的心脏,罕见地令他心头酸涩。他上前一步,轻轻揽过拉斐尔的头,将他拥进怀里。
          拉斐尔微微一怔,好一会儿身体才放松了一些,有些推拒地道:“我该走了,梅丹佐。”
          “别说话。”梅丹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些喑哑的沉闷,他仿佛深吸了口气,语速很快地道:“我是不信的——当一个人的形貌、神态、乃至于行为都截然相悖时,你不能要求他还保有原本的意志。可是,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拉斐尔,我还能再相信你说的话吗?”
          拉斐尔的头昏昏沉沉的,听着这话却不由愣住,良久才苦涩地道:“梅丹佐,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容易心软。”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你不用信我,也不需要怜悯我,我本来也不值得同情的。”他说着说着便笑出声来:“你这样,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梅丹佐不解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拉斐尔闭上眼睛,神色恍惚着,声音轻如呓语:“我会告诉你的,如果有一天,我的病好了……”他把额头贴到梅丹佐的腹上,脱力似的,披散的金发黯然无光。梅丹佐没有听清,只能按着他的后脑,轻轻替他压着太阳穴,故作洒脱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心软。我只是突然想到过去,有点触动。那时候好歹是有真心在的,而现在,我们都已经丧失这种激情了,不是么?”
          “拉斐尔,你在听么?你怎么了?”
          梅丹佐他轻轻拍了拍拉斐尔的脸。拉斐尔的眼睛散漫而无焦距,像是迷离的水雾,不复平时的清醒,倒有点媚人的慵懒。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看着梅丹佐,嘴角噙着一缕莫测的笑意,视线的落点是他又不似他,如在梦中。
          他的声音也很轻,有种深陷梦境的虚渺。他讲话时,微烫的鼻息熨着他的手肘,就像是蝴蝶若即若离的触角:“那种激情——你确定对我丧失了么?梅丹佐。”
          梅丹佐深深吸了口气,强自抑下心头的躁动,捡起落在一边的药瓶细看。拉斐尔现在神志不清的模样,看来也是这药的后遗症之一。这么强烈的致幻效果……几乎可以算是违禁类的药物了,他居然一次吃这么多……
          梅丹佐拧开瓶盖,谨慎地闻了一下。很淡的味道,类似于森林深处的木棉,泛着湿囘润又沁鼻的凉意。一缕隐秘的香气,像妖囘娆扭动的毒蛇,循着他的呼吸钻入他的身体。
          “你把我留在这里,就什么都不想做吗?”
          梅丹佐心头忽然生出被嘲讽的恼怒来,他低头看他,暗夜里如燃起了火红的曼珠沙华,拉斐尔脸孔苍白,唇囘瓣却殷囘红,像从地狱而来,向他抛出甜美又带毒的邀约。
          这样的拉斐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天使,即使是,此刻也已堕落,染上了世俗情囘欲。
          梅丹佐的手,不知不觉,从他的头上滑到双肩。
          “这倒也是纯粹。”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那轮廓却是冷硬的,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阴郁。


          36楼2018-11-18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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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丹佐把拉斐尔压在床上,喘息着去撕他的衣领。拉斐尔半阖着眼睛,像是犹自深陷在梦里,眼里一点光都没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衣襟有些乱了,莹白的肌肤露了一片出来,映得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分外突兀。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么?”梅丹佐冷笑道:“拉斐尔,明明这样才更适合我们,我根本一开始就把你摆错了位置。你说我不相信爱,你又何尝懂过什么是爱情?”
            拉斐尔脸上干干净净的,苍白得像是银镜里反着光的一朵玫瑰花,出奇的脆弱,还有些意外的孩子气:“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懂了。”
            “你……”梅丹佐讨厌他平时的风轻云淡的一张虚伪的脸,这个样子倒也气不起来,心里却是不忿:“那时候你才多大,知道什么?”
            拉斐尔笑了,一点光华将他的眉眼都映亮了,看上去很温柔:“这种感觉以前没有,以后也没再对谁有过。”
            梅丹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你不懂,爱人不该是你这样爱的。”他深吸口气,喃喃道:“你的爱让我喘不过气来……爱应该被分成很多份,每个人那里都放一点,这样……就不会有失望,也不会再伤心。”
            他知道拉斐尔根本不会记得这些话。拉斐尔的眼神很空,仿佛透过梅丹佐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空旷,把他身上的包袱都卸下了,碧色的瞳如洗练后的长天,懵懂明媚之色宛如当年。
            这一刻,梅丹佐竟隐约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您有心事吗?殿下。”
            梅丹佐低头看他,拉斐尔的眼里仍无神采,脸上却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唇微微翕合,不知在念些什么。他忍不住凑过去听,拉斐尔的声音很轻,虽然依旧温润动听,咬字却很生硬,是那种底层天使的语调。他一开始还未听懂他在说什么,直到好几遍过去,那音调才逐渐清晰起来,拉斐尔脸上的紧张也淡了,眉头松松展开。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仗,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梅丹佐心里五味杂陈。像打开一罐窖藏的酒,一部分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一齐涌了上来。当年在伊甸,他第一次遇到闷闷不乐的的拉菲时,就大声地念诵这首诗来安慰他。当时拉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知道他听不懂,但也没解释,就那么笑着,一遍又一遍给念给他听。
            “你现在懂了么,拉菲。”他的声音很轻,怀抱也很轻,将拉斐尔拥住了。他的唇印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游移着,像是划下一个十字。
            “不,我想你永远都不会懂了……那时候的我没有教你,现在的你……再不需要我教了。”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的药瓶上。水晶的瓶身,沐浴在月光里,冷冷清清又光华流转。这是解药又是毒药,它拖着人的精神沉沦在那些最快乐的记忆里,怪不得拉斐尔说他永远都不会好了。
            那个神赐的封印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这么痛苦也不愿意放弃的,比永生的忏悔更加惨烈的后遗症……梅丹佐想他或许知道答案,但那答案过于沉重,他不愿去想。
            他把囘玩着那根丝带,把它放在拉斐尔腕上轻轻比划着,遗憾地道:“你说你爱我,为何又总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告诉我,拉斐尔。”
            拉斐尔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梅丹佐侧头去听,却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梅丹佐有点焦躁,他对于心理诱导这方面一无所知,何况面对的又是惯于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深不见底的拉斐尔。他忍不住抓囘住他的肩一阵摇晃。
            “……达利尔。”拉斐尔的声音就像蓬散在寒夜里的烟雾,飘渺而空旷。
            梅丹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达利尔是谁?他为什么要伤你?”
            “他……他死了,我杀了他。”
            梅丹佐一愣,心底的无力感混合着暴躁,猛地涌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大声道:“你又杀人了?拉斐尔,你够了没有?!”
            拉斐尔皱了皱眉,往他怀里蜷缩了一点,孤伶伶的姿态,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梅丹佐怔怔地看着他,好久,怒气耸动的肩垮了下来,后背一阵寒凉。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是神让你做的吗?”
            拉斐尔没有回答。
            梅丹佐把语气放柔了,又问了一遍。
            拉斐尔摇摇头,轻轻把他的手臂抱住了,低声道:“我没有听神的旨意。那是个**……妈妈,你不要怪我。”
            梅丹佐僵了僵,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反握住拉斐尔的手,耐心地追问道:“他做了什么?”


            38楼2018-11-18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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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斐尔的睫毛颤动得更剧烈了,嘴唇被咬出了一点泛白的印子。梅丹佐心里一窒,刚想缓缓再问,就见拉斐尔浑身都颤了一下。他猛地坐起身,四处游离的月光又淌进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了,像活了似的。
              梅丹佐注视着他。他的脸色很难看,压抑着仓皇不安,几乎是失态的。他抬起头,和梅丹佐探寻的视线撞在一处:“你问我什么了?”
              梅丹佐调整了一下表情,轻松地笑道:“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好吧——”他指了指他的领口,笑得有些暧昧:“只是差点擦枪走火。”
              拉斐尔没有去整理衣襟,只是眨也不眨地望着梅丹佐。他的眼神已经在一瞬间恢复了明亮冷醒,梅丹佐竟有种完全被他看穿的错觉。他自发性地抵触这种探视,也不再伪装,冷冷地道:“你去地狱,杀人了?”
              “你趁我神志不清,套我的话了?”
              梅丹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怒意:“回答我。”
              “是。”
              梅丹佐有些震惊于他的坦白:“而且你还违背了神的旨意?”
              拉斐尔长睫微微一错,眼下顿时多了一片微妙的阴影:“神的旨意?‘追求邪恶的,必致死亡’。神对于生命的怜悯,也只限于那些虔心信奉之人而已。”
              梅丹佐被他气笑了:“是啊,我怎么忘了,你是离神最近的天使。那些神谕箴言,早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了。”
              “可是,你这样偏差地解读,和路西法又有什么区别?”
              “你手上还染了多少血?杀人对你来说,是不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摊开你的翅膀!”
              拉斐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眼里暮色沉沉。
              “梅丹佐,”他淡淡地道:“我不会和你争辩。如果你觉得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
              “摊开你的翅膀。”梅丹佐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咬着牙的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拉斐尔,心跳如擂鼓,生怕眼前人化作了黑翼的撒旦。
              拉斐尔一言不发,回手就开始解囘衣扣。他穿的寝衣,背后并没有特制的开口。只片刻功夫,上衣便被剥落在地上,露出光囘裸的身躯。
              他的身体如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像,苍白而光滑,肢体修长匀称,在月光下润着一层冰冷的光。梅丹佐看见血从他腹部的绷带里渗出来。下一刻,刺目的金光便将他包围了,黄金六翼从他背后伸展而出,如蛟龙出海,将黑暗割裂。
              金光将梅丹佐的瞳孔都映成了浅棕色,他有些恍惚地摸了一下他的翅膀。
              他的翅膀温热而柔软,蓬松的羽毛缠住了他汗湿的手心。拉斐尔微微一颤,脸上的神情有点奇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梅丹佐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手上,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他终于吐出口气,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折腾了一夜未睡,他此时只觉得疲倦。
              拉斐尔收了翅膀,将衣服穿好。他望着梅丹佐的神色,扑哧一笑,那清冷的侧脸也因了这个笑容无比明艳:“梅丹佐,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我的信仰不再纯粹了,神自然会动手的。”
              已经放下心来的梅丹佐听了这话,朦朦胧胧中又觉察出些不对:“嗯?神……”
              拉斐尔脸上仍是噙着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笑意,他上前一步,站得离梅丹佐很近。
              梅丹佐懵懂地看着他,直觉地不喜欢他这样笑,可依稀又有种莫名心安,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日的拉斐尔,和以往并无区别。
              他像是被那盈盈的眼波罩住了。他的眼睛清澈而温柔,清透的,如碧海涤荡;温柔的,如星辰明灭。他听见拉斐尔在很轻地跟他说话,语调缓慢而宁和,字句都不清晰了,几乎像是在哼什么童谣。心头涌起沉沉的困意,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很重,几乎想就此沉眠在他眼里的这片海里。
              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他被半扶着躺倒在舒适的床铺上。
              那声音不断地在他耳边响起,过于好听,他几乎是渴求地倾听着,希望他再多说一点。
              ……
              “忘了吧,梅丹佐。”
              思绪纷涌而来,又如潮水一般转瞬褪去,变成一片空白。沉沉入睡的前一秒,梅丹佐低叹一声,含糊不清地嘤唔出声。
              拉斐尔听见了,他说的是:“我再也不得解脱了。”
              拉斐尔笑了,轻声道:“你也是困住我的网。”
              在你的评判标准里,我的心早已堕落了,不知善恶,颠倒黑白。无法忘却,亦无法坦然。我不想一个人沦陷在这片寂寞里,没有你的日子,我和死了也没有区别。都说爱是自私的,我也觉得自己已经病态了……尽情地恨我吧,从我砍了树,杀了米迦勒你也无法对我动手的那刻你就知道,你永远不得解脱了。我的罪的影子,会永远落在你身上,至死方休。


              39楼2018-11-1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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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锋上滴落着成串的鲜血,地上一片狼藉,还有碎裂的镜片。他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梅丹佐。
                梅丹佐毫不畏惧地抬头与他直视,棕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他把重伤垂死的米迦勒拦到自己身后,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咬着牙道:“米迦勒不会堕落——我保证。”
                “你还不懂么?”他感觉好笑,眼眶一阵发酸:“那你知不知道,路西法的右手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你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7000年,仍然敌不过他与路西法见一面……就这样你还护着他?”
                “不……你不能杀他。”梅丹佐好久才像是从错愕中回神,“可是我,我并没有变化,事情还是有转机的……我不信他会堕落,我会向神说明,无论如何,你不能杀他!”说到最后他语气才坚定起来,目光灼灼地握着米迦勒的手。
                “梅丹佐,你我在神面前,并没有那么多条件可讲。”他弯下腰,想把梅丹佐从米迦勒身边拉开。
                梅丹佐挣扎着,火龙从他掌下闪现,瞬间叼中他的胸口,腾起一片金红色的火焰。他被击得向后跌出几步,讽刺地笑了,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灼的焦味:“你不愿他死,就杀了我。这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梅丹佐没料到他居然不躲,一时在怔愣在那,气势慢慢萎靡下来:“我也不会杀你。”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剑尖在地面拖出刮骨的嘶鸣声,像刺在人心里,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如恶魔的喃语:“如果只能选一个……我知道你会选他的。说得这么好听,你何时在意过我的死活呢。”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胸口,那里居然没有血肉,只露出灰噩色甚至炭化的骷髅。他笑得比哭更难看:“倘若此刻角色转换,你只会觉得我——罪有应得。”
                杀了他,梅丹佐就是你一个人的。
                杀了他……
                他拥有那么多的宠爱,却肆意辜负,他背叛了他的出身,背叛了跟随他的子民,更背叛了梅丹佐……
                杀了他!
                他提起剑,直直地向米迦勒刺下去。
                “不——”梅丹佐绝望的嘶喊久久回荡。
                拉斐尔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惊惧的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跳得很快,浑身都是冷汗,连手足都是冰冷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去,脑子也锈涩了一般,他静静地闭着眼,等着身体从那阵心悸里缓和过来。
                天空已露出一丝鱼肚白。相较住惯了的第二天,耶路撒冷的黑夜更短。他觉得自己几乎是才睡下的,这么快天又亮了。他坐起身,使劲揉了揉额角,脑海里混沌一片,沉甸甸的疲惫压在眉睫。
                所以他很少睡觉,偶尔睡了,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噩梦缠身,精神反而更差。
                只是今天状况本就不佳,又吃了药,替梅丹佐催眠也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这才忍不住睡了一会儿,没想到仅这一会儿工夫,他在梦里又杀了米迦勒一次。
                他按了按腹部的绷带,兀自披衣下床。一片羽毛颤巍巍地落在他的脚背上,闪着细碎的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梦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嫉妒、愤怒、傲慢……他有时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被路西法激发出内心“最恶”部分的、濒临堕落的自己,好像也并无什么区别。
                他虽然不会因为遭遇的落差而杀了米迦勒,可神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而他也照做了,这就是事实。
                他走进浴囘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洒在他的脸上,顺着垂落的发丝滚下胸口。他想到有个冬夜,自己抱着小小的米迦勒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梅丹佐家亮着灯的卧室窗口。融化的雪水滚进领口里,米迦勒的小囘脸冻得红通通,一双莹亮的蓝眼睛天真懵懂,却带着欲哭的悲伤。他摸囘摸囘他的眼睛,又摸囘摸囘他的脸,两瓣小囘嘴唇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喊着:
                “路路、路路……”
                米迦勒的命运,似乎一早就注定了。
                他带着他禁忌的原罪而生,心系爱乐者,求之而不得。


                40楼2018-11-1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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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门将画像上的遮布抖开。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刚刚完成线稿,线条细腻干净。贝利尔背着手歪头看了半晌,眉毛微微一皱。
                  玛门观察着他的神情,笑道:“怎么了?”
                  贝利尔慢吞吞地道:“这是谁?……拉斐尔?”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怪怪的。”
                  “是啊。”玛门含笑道:“你觉得哪里怪呢?”
                  “说不上来。”贝利尔盯着那幅画又看了会儿,扭头不再看了,揉了揉鼻子坐回到床上,有点昏昏欲睡:“感觉而已。我印象里,他不是这样的。”
                  玛门回过头,看向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画里的天使骑在马上,眼眸微深,像笼着云雾,又像酿着山雨。唇部的线稿还未打完,只能看出一点微笑的轮廓。可能是还没有精心描摹,这微笑看上去过于单薄,仿佛只是个精致的假面而已。玛门轻轻伸手去抚摸那嘴唇,炭笔的痕迹被指腹晕开些许,画里人的笑意也因此更加扑朔迷离。
                  “贝利尔,你知道么,我前段时间无意间看了一本书,写的是我们老爸统囘治魔界之前的事了。我想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你看这个大天使,高贵、从容、优雅——可他骨子里居然流着魔族的血。我实在是很难想象一个低贱的混血是如何变成创世天使的……也许是他们的神给予他的力量,就像当年老爸将我变成大恶魔一样。太有趣了,多么的表里不一,多么的独一无二……”
                  贝利尔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贝利尔,我始终坚信,血脉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你觉不觉得,比起天堂,他更适合回到地狱来?他属于这里。”
                  贝利尔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往他身上靠:“我怎么觉得无关紧要,重点是他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大天使可不是好当的呢。”
                  玛门喃喃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正在沉思,贝利尔却忽然直起身来,眼里的倦色一扫而空,警惕地望着四周。
                  玛门茫然道:“怎么了?”
                  贝利尔轻轻“嘘”了一声。玛门能感到他的气场一下子从懒散变得锐利,像遭遇了什么敌手,黑气从他身上弥散而出,如同源源不断伸出的触角,向每个角落探去。
                  “喵。”
                  玛门绕过画架,画架下的阴影里,黑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正端坐在那,轻轻囘舔囘着爪子,尾巴微微摇晃。
                  玛门一把把它抱起来。
                  贝利尔也走过来了,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恢复柔顺平和。他摸了摸安囘拉的脑袋,轻声道:“你这只猫,白天去哪儿了?”
                  玛门一怔,满不在乎地道:“我从不管它,爱去哪儿去哪儿。”
                  贝利尔侧头凝视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几分,“哦”了一声。
                  拉斐尔将染血的绷带扔到一边,又换了次药。这次的伤好得极慢,治疗魔法也因体质的变化暂时无法使用了。他望着手背上被梅丹佐无意间破得更大的创口,叹了口气,熟练地单手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犹疑了一下,抹去镜上的水汽,仔细地照了一遍自己的后背。
                  什么都没有。那个六芒星的记号,看来似乎是因为“他”的出现而彻底蜇伏了下去,连同被路西法那个六星屏障所激发的恶念,也一同隐没在他的血脉里了,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还会不会出现,连拉斐尔自己都不知道。
                  真是该死的一层屏障,集结了魔界的恶灵精魄,只对身上沾染了魔族之血的神族起效,牢牢撑开护卫在魔界主城上方。要长时间维持这样的阵法并不轻松,路西法能做到这个份上,连拉斐尔都不曾料到。
                  他虽然侥幸逃生,可同行的两位下属受了六星屏障的侵蚀,很快就神思混乱,他亲眼看着他们的羽翼如墨染一般,以肉囘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黑下去,他们倒在地上挣扎翻滚,平和的面孔逐渐扭曲。
                  那样的神情,拉斐尔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寒而栗。
                  他擦着头发,正打算出去再翻翻梅丹佐的藏书解乏,突然想到白日里庭院里那只诡异的黑猫,眉头一皱。
                  那只猫身上有明显的魔界气息,梅丹佐可能觉察不了,他却再熟悉不过。不知那只黑猫现在到哪了……他边想着,唤囘醒了当时下在猫身上的追踪法术。
                  空中缓缓浮现一副跳动的图像,随着黑猫穿梭的步子,将周遭的一切都照了出来。这是个宅子,里面处处亮着灯,雕花的水晶,璀璨的黑星石,一整面的酒柜上甚至都镶嵌着宝石玛瑙,奢侈华丽程度连拉斐尔都忍不住吃了一惊。他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晰,与此同时黑猫终于放慢脚步,从门缝里悄然钻了进去。
                  “……重点是他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大天使可不是好当的呢。”
                  是个清亮的少年音,因为困意又带了浓重的鼻音。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个声音比前者稍许低沉,很悦耳——而且熟悉。
                  拉斐尔很快就辨别出来,是玛门。
                  他们正对着一个画架谈论,画上是谁?米迦勒,还是梅丹佐?拉斐尔心里暗暗焦急,想着黑猫能再上前几步,好借它的视角看清画布上的人物,突然一阵威压袭来。
                  玛门的声音同时响起来,饱含囘着困惑不解的:“怎么了?”
                  贝利尔轻嘘一声。
                  拉斐尔惕然一惊,他一直知道贝利尔是六星巫师,在术法上造诣很深,但仍未想到仅这一会儿功夫,他就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几乎是瞬间,他就切断了与黑猫身上的联系。
                  他原以为现在是和平时期,没想到玛门的猫已经悄然潜进了梅丹佐的庭院里。而不论是路西法新设下的屏障,还是玛门和贝利尔日益强大的战斗力,似乎都预告着魔界不甘于此的野心。
                  他想到梅丹佐,想到楼下安睡的哈尼雅,前所未有地忧心起来。


                  41楼2018-11-18 2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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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殿下!”一声声的,仿佛由远及近,在脑中逐渐回响清晰。
                    拉斐尔回过神,比萨尔那张写满了焦急和困惑的面庞顿时映入眼帘。
                    “怎么了?”拉斐尔问道,垂眸扫了一眼案几上被手腕压着的白纸——已经好几次了,每次他想写些魔界的现况,都会不由自主地走神,思绪像是被什么强拽着,不断去回忆那里有关的一切,往往一陷进去就难以自拔。
                    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从地狱回来后,他的精神就开始脱离他的管束,自发地去追逐那些黑暗的力量。
                    纸页忽然发出哗啦啦的响动,被一阵强风吹得到处都是。比萨尔打住话头,忙不迭地跑去关窗,又跑回来捡那四散的纸稿:“殿下,最近这天气有些奇怪呢。”
                    拉斐尔没有说话。
                    比萨尔将稿子收齐了,拿在手上一张张比对着顺序,兀自道:“殿下,好久不见您译这篇书,怎么今天又想到拿出来了?”
                    “我拿出来的?”拉斐尔不觉恍惚,向他伸出手:“给我看看。”
                    比萨尔将稿子交到他手上,微微侧头,打量着他的神情。
                    是篇《魔界风物志》的残稿,底下还密密地增添了不少他的批注。拉斐尔只草草翻了两页便扔到一边,淡淡道:“可能是拿错了,你放回去吧。”
                    比萨尔点点头,找来钥匙,将稿子锁回抽屉里。那里已有厚厚一沓废弃的手稿,不知为何明明已译成却未出版。拉斐尔的字迹极美,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灵秀飘逸,比萨尔忍不住伸手描摹。
                    “比萨尔,”拉斐尔叫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沉迷。他匆忙回过头,就见拉斐尔靠在椅上,眼波淡淡地扫在他身上,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冰冷:“别看了。”
                    比萨尔慌忙道了声歉,快速将抽屉锁上。想了想,又不解地道:“殿下既然不想让人看见,又为什么要写下来呢?”
                    拉斐尔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很久,才道:“可能是我变了,从前我觉得写下它们利大于弊,现在又觉并非如此。”
                    “真可惜呢,自从路西法殿下堕天之后,天堂就很少有魔界相关的图书流传了。”
                    拉斐尔的嘴角翘了一点,说是笑容,又淡得无迹可寻:“可惜?那你想看吗?”
                    比萨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想,我对那里非常好奇。而且殿下的风格我也很喜欢,过去我看路西法殿下的故事,总觉得笔调太过于辛辣讽刺了,可殿下写的就很真实,真实到……那些人物的内心,我都可以感同身受……”
                    拉斐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哦?你是觉得,我比他好?”
                    比萨尔咽了口口水,拉斐尔姿势未变,碎发半搭着饱满的额头,一双翠色的眼睛灿若星辰。他觉得他哪里有些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觉得这笑容像一层幽魅的纱,把拉斐尔整个罩了起来,这样不真切的艳囘丽,几乎是动荡人心的。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大胆地表白道:“我是这么认为的,殿下,我一直很倾慕您……”
                    “为什么?”拉斐尔的声音低柔,如低温发酵的醇酒,温和细腻,中人欲醉。比萨尔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云端,有些失措地道:“因为您是象征治愈的神迹,您温柔,友善,是天使们的楷模。我发誓会一生一世跟随您。”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敢直视拉斐尔的眼睛,也看不见此刻拉斐尔的表情。忐忑不安中,他只听到“啪”的一声,是桌上的水杯被撞裂在地的声音。
                    比萨尔慌忙抬头,却见拉斐尔也正盯着那只杯子,好一会儿才道:“你刚才进来,想说什么?”
                    比萨尔怔在原地,一时分不清拉斐尔想让他重复的究竟是哪句话。手心出了汗,他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样愚笨的自己一定招拉斐尔殿下厌烦了,正在犹豫,就听拉斐尔提醒他道:“你进来找我,难道不是有急事?”
                    “啊。”比萨尔恍然惊醒:“是的,神传召令殿下去一趟神殿。”
                    他说完便有些不安,神少有谕旨,这无缘无故的,不知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可见拉斐尔神色如常,仿佛早在预料之中,心渐渐安定下来,道:“我去拿外袍。”
                    拉斐尔站起身,由着比萨尔替他披上宽大的衣袍,肩披、绶带。比萨尔解下他束发的缎带,轻轻梳顺了,又取出海蓝宝石的额饰,小心翼翼地为他戴上。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呼吸,眼睛贪婪地留连在拉斐尔完美的容妆上,内心赞叹不已。
                    拉斐尔却没在意这些,他眼神散漫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比萨尔抽紧手里的腰带,他才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转过眼来:“不用系得这么紧。”
                    比萨尔一迭声地应了,手上放松了一些,熟练地打好结。
                    “比萨尔,”拉斐尔低头注视着他的举动,突然道:“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比萨尔手一抖,犹豫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到时间了,你该换个环境了。”拉斐尔侧身走开一步,轻轻整理着衣物。
                    “我不愿意!殿下……”比萨尔不可置信地喊道,他还想再说,拉斐尔已挥手截断他:“我这是为了你好。调你来时你就知道,我身边的随从从没有待过两百年的。”
                    “可是我才一百五十多……”
                    拉斐尔抱歉地看了他一眼,语调温和却不容拒绝:“是我影响了你。我今天会和图丽兹说明,让她给你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去处。”
                    比萨尔还想再说,拉斐尔已越过他走了出去。他望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44楼2018-11-18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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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满目漆黑的森林,再过后便是繁华的耶路撒冷。
                      第二天是个阴郁的地方,这里白昼很短,即使是白天,天色也是透着灰的惨白。植被贫瘠而原始,黑峻峻的直耸云霄,大片的山地未遭开垦。加百列曾打趣地问过他为什么长居在这,连带着他们也不得不常常下来。
                      没有高阶天使会自愿选择这里,用加百利的话来说,这里埋葬了太多堕落的看守天使,以及不被神宽容的犯了罪的天使,他们被扔进硫磺的火湖里,昼夜遭受着痛苦,这里充斥着怨念和死亡的气息,每次经过都毛囘骨囘悚囘然。
                      拉斐尔远远地望了黑森林一眼,安静地收回视线。
                      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悄声说:“看,那就是你我最终的归处。”
                      他不想理会那个声音,那声音却喋喋不休:“你分明渴望被爱的感觉,却硬要将你身边的人都推开。这又何必呢。”
                      拉斐尔别过脸,那声音又吃吃一笑:“那个叫比萨尔的,我看就不错。待在你身边久了,果然大大小小的禁囘书都看过一些。前途无量啊。”
                      “可惜他有眼无珠,喜欢的居然是你这装模作样的一面,真是可气。”
                      “对了,还有梅丹佐,我觉得他不像你说的——”
                      天马破开稀薄的云层,原动天明亮的辉光刺入眼睑。拉斐尔微眯了一下眼睛,轻声道:“你该回去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万千遐思瞬间褪去,重归澄明。


                      45楼2018-11-18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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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并没在御座上,圣殿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只有银靴踏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时清脆的回响。拉斐尔沉吟了会儿,脚步却未停,绕过侧殿,径自走向圣湖。
                        耶和华就坐在阶边,垂下的衣袂在水面拂开去了一片。长发覆地,透着霜花一般的银光。湖面蒸腾的雾气将阳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无数发亮的光点就环绕在他身侧,在空中缓慢沉浮。
                        拉斐尔站在他背后,单手斜放胸前,欠身道:“神。”
                        耶和华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起身。他手上执着一根梅枝,低垂的梅蕊贴着水面,散发出丝丝幽香:“你可知,我召你来有何事?”
                        拉斐尔垂眼道:“属下不知。”
                        耶和华侧过身来。因为逆光,他的面容几乎融在雾气里,蒙蒙绰绰的看不分明。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根梅枝突然脱手飞出,与此同时,天光猛然一暗,平静的湖面掀起巨浪,似裹挟着千钧之力,向拉斐尔恶扑而来。
                        拉斐尔瞳孔微缩,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红色的光芒从指尖聚到手心,骤然明亮,他伸掌在身前一抹,空中密集的噼啪声不断加大,边缘擦出细小的火星,红雾似血,终于发出一声爆裂般的巨响,梅影纷乱,重重击在拉斐尔身上。
                        拉斐尔忍不住踉跄着退了一步,他的脸一瞬间变得苍白,豆大的冷汗滑下眉骨,似忍耐着极大的痛楚。
                        滴答——
                        血珠像断线的珊瑚珠子,从他垂下的袖间滚落,在光洁的地面溅开。
                        梅枝又重握回耶和华手中。雪白的五瓣花朵,细密地缀在枝头,盈盈欲颤,竟丝毫未损。神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平淡地数道:“第二下。”
                        四周仿佛一下子都化为了无形质的黑暗,唯有这枝梅花,携着萧萧的重影,和凛冽的风声,在视野里愈来愈清晰。拉斐尔动了动手指,有心要挡,又觉四肢百骸都沉在这一股天地的威压之下,几乎无法抬起。
                        一声清脆的骨骼脆响夹杂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里,几乎血管都要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量而爆开,拉斐尔只觉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口涌上,在体内左冲右突,急寻着出路,忍不住捂住嘴,一口血呕在雪白的袖上。
                        身上空空荡荡的,再也支撑不住站立,深深地跪了下去。
                        眼前一片迷蒙,簌簌的梅瓣在空中飘洒,七彩的炫光里,耶和华赤足而立,静默地俯视着他,丝一样的长发在地上迤逦开长长水迹。
                        “我的风系大天使,你可知错?”
                        拉斐尔想要说话,可才一张口,就又是一口血喷出,将下颚沾湿。神垂下的衣袖轻轻拂在他的发顶,像是安抚,又像是威压:“黑暗已侵蚀了你的身体,你若再用刚才的招式躲第二次,别怪我对你无情。”
                        拉斐尔低头不语,魔族的聚力方式是从指尖到掌心,与天使相反,他刚才仓促发招后便后悔了,可近来身体的异常让他无法再自如地运用风魔法,情急之下,只能拿黑魔法挡回去。
                        “拉斐尔,我对你很失望。路西法的六星屏障并不是最高级的结界,换作梅丹佐或者加百列,都不会有你这么强烈的后遗症。是因为,你本性如此?”
                        肩胛处传来碎裂似的疼痛,稍微动弹便痛彻心扉。拉斐尔的手指深深嵌进右臂的衣物里去,凝握得指节发白,好不容易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是我的错,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调整。我一直恪守自身,您赐予我的黄金六翼,我从未敢有分毫亵渎。”


                        46楼2018-11-18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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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囘和囘华低头看他,他肩头破碎的血肉里,隐约有丝丝白光闪过。那是他身体自然的神力遇到与之相斥的魔力,不断地冲撞交错,致使他气血翻腾,难以平复。他挥了挥手:“你要知风包容一切,使万物复苏,而你经历坎坷,最懂生命之可贵,司治愈之力本是最恰当不过。我将这样的力量交给你,而你却……”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指向圣湖道:“去治一下伤口。”
                          拉斐尔紧抿着唇,艰难地向神行过礼,缓缓步入湖中。
                          圣湖上泛着粼粼的白光,充沛的神力几乎瞬时就将他包围了。肩上和腹部的伤口以肉囘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拉斐尔却感到一阵急遽的晕眩,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胸闷欲呕,他连忙扶住池壁,才勉强撑住了站姿。
                          耶囘和囘华的手从袍袖中伸出。皎如冰玉,只轻轻一探,凭空又撷来一根梅枝。袍袖微拂,无数夹杂着梅瓣的水雾便纷扬而来,清冷幽香中,尽数落在拉斐尔身上。
                          拉斐尔扣着池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似的,他闭着眼,喃喃念诵道:“天主圣神,求赐我等畏罪之恩。天主圣神,求以真光恩照我等之灵魂…… ”
                          耶囘和囘华冰冷的手握住他低垂的下颏,漫应道:“风之子,说出你的错处,我便宽恕你。”
                          拉斐尔仰起脸,好一会儿才道:“我心有执念,被路西法引动心魔,险些误入歧途,令父神失望了。”
                          耶囘和囘华握在他颏下的手加了些力,那翡翠色的眼便似笼了云雾,倏地飘忽开来,如圣殿里那些轻薄无质的云絮金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落点。水雾弥漫,指间是精致的一张脸,再仔细看,丰润的唇还带着欲扬未扬的弧度,金色的湿发如海藻一般缠绕着他的袖。耶囘和囘华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抽手,声音清冷地道:“我罚你,因为你错了三处。”
                          “谨听父神教诲。”
                          “一、你擅闯魔界,为一己私仇,罔顾同僚性命,埋下双方积怨。”
                          “二、自视过高,明明精神力已处于崩溃边缘,还妄图压制隐瞒。殊不知以你地位,一言一行都会对他人造成影响,且这影响并不可逆。”
                          “三、你身为风系天使长,竟弃风魔法为无用,使用那诅咒伤害的黑魔法,你便是如此‘不敢亵渎’你得来不易的阶位的么?”
                          他的声音不带感情,冷冷地道:“你平心而论,这三处,路西法在其中只占了多大的分量。我本该罚你三次,看在你重伤未愈,又不再躲的份上,就此作罢。”
                          拉斐尔伏在石阶边,一身白袍尽被湖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可他脸上丝毫不见忸怩狼狈之色,只是苦笑道:“多谢父神。我不会再犯了。”
                          “虽然不罚,但我对你的封印,还要再一次加固。”耶囘和囘华探手入湖,等再伸出时,指尖光华流转,晶莹剔透,俨然是一枚细长的冰针。他望着那枚冰针,轻轻叹了口气:“能天使若是和地狱接触频繁,翅膀会渐渐变灰。炽天使抗性虽强,这样的影响仍是避免不了,更何况你还遇到了路西法的结界,加速了这一变化……拉菲,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我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像他一样背叛我。”
                          拉斐尔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那根针,微微咬紧了牙。
                          “孩子,把手给我。闭上眼睛。”
                          “父神,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堕落。”一字字,咬得很重,发音却很轻,像是用尽全力才吐出的乞求,一转瞬就湮散在了风里。
                          创世神银发覆地,脸孔寂寥。他的眼底映着万年不化的霜雪,眉头微动,却有一丝悲悯的神色:“拉菲,容忍和退让并不总带来好的结果,更多时候,它教会我们,什么是后悔!”
                          他反握住拉斐尔的手,锁住他下意识的反抗,冰针自眉心倒贯而下。
                          剧烈的疼痛令拉斐尔的眼睛迅速充囘血,指甲在手臂上划开粗砺的血痕。血从他眉心涌囘出,镂刻在冰玉一般的面容上,竟染带了肃杀的戾气。浓重的血丝让他的眼瞳也泛起了淡淡红光,如浅红玛瑙,一丝丝的,像极了夕照下黯淡的云影,又或是冥河边摇动的曼珠沙华。
                          拉斐尔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和他往时不太一样,因痛楚而有一些狰狞发狂,眼角弯弯地扬起来,倒映着冰针的冷光,有种夺人心魄的魅艳。他轻轻牵住创世神的手,挪近了一些,嘴唇擦过神的耳畔。
                          “你困不住我的。”
                          他的长发蜷曲如藻,圣湖里湿囘润而清新的水汽,随着他前倾的动作,迎面扑了过来。又不全是水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还夹杂了一丝独特的味道。那是原始的、野性的森的的气息,如树脂琥珀混杂着木质广藿,清冽到有些冰凉。
                          “就像你控制不了路西法。”
                          创世神脸上平静无波,即使是这个名字也不能令他动容半分。他极少有表情,可这一次,居然破天荒地笑了一下。
                          “你会心甘情愿的。”
                          冰针化为一道光,在拉斐尔眉间消弭于无形。神松开手,轻轻接住拉斐尔软倒的身体。


                          47楼2018-11-18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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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在用意念行走,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灵魂已经脱离开身体,独自在一片无人的花园里游荡。
                            他是谁?他为什么在这里?
                            前方泉水叮淙,还有悦耳的竖琴音,合着一片欢声笑语远远地被风送来,他不禁走近几步。
                            “我喜欢这里,还有这里的红日。”一个清脆的声音笑着说,“有生命的力量,不像我来的地方,总是死气沉沉。”
                            “我也喜欢这里的红日。”另一个声音回答,同样是带着笑意的:“因为,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
                            他回头去看那天空,太阳已沉进云层里,染得云霭都现出漂亮的粉金色。霞光万缕,那颜色越来越深,仿佛玛瑙里迷人的云彩花纹。
                            眼睛又是一跳,红日如火,又像在火里翻滚燃烧,带起滚滚热浪和焦糊的气味。他皱了皱眉,就听有人悠闲地道:“哈尼雅,你想烧了拉斐尔家的厨房吗?”
                            他霍然睁开眼睛。眼前天旋地转,却一眼就看到了梅丹佐。
                            他穿着平常的家居服饰,正懒洋洋地从椅子中起身,揣着手往楼下张望。一本读到一半的书被他信手放在案上。这时天光很好,他看见他棕色微卷的头发松松地落在额前,脸上的笑容无奈又宠溺。
                            他忽然就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48楼2018-11-18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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