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多婆夜,”黑无常柔声念道,他故意念出声来,让柳如泉听到。
柳如泉充耳不闻。
“……伽伽那,枳多,迦棣,”黑无常念到此,左手微动,一声弦断的轻响中,断了线的佛珠如雨点般洒向柳如泉,同时黑无常右手的刀也飞起,他整个人随刀而动,念出最后的真言,“娑婆诃!”最后三字一改之前的温柔,恰若金刚扬眉怒目,字字暗含真力,震入柳如泉耳中!
星光再一次从柳如泉的手中爆开,哗啦啦的声响,是佛珠落地,如骤雨洒落。
“叮——”刀剑相交的脆响也终于出现,黑无常的刀锋距离柳如泉的头顶只有三寸,而柳如泉的剑恰到好处地回收,在挡住佛珠之后,挡下了这一刀。
黑无常面色疾苦,右手轻颤,“叮叮”又是两声轻响,柳如泉卸开刀势,退出房门外。
黑无常没有追击,低头缓缓将地上的佛珠一颗颗拾了起来,叹道:“这世上竟有你这样的人,我实在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能让黑无常觉得有意思,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柳如泉答道,“我也常常想,那个杀人前还要念佛的黑无常会是个怎样的怪人,今日见了,远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黑无常此时已将那佛珠都拾起,走到柳如泉身边,叹道:“我说你有意思,是因为面对你我竟提不起杀心。你我武艺只在伯仲,但你的身上没有半分杀意……你太干净,就像纯白的雪地,让人不忍心踩上去。也正因为此,我调动不起我的杀意来对付你。所以我不得不承认,柳如泉,你是我唯一杀不了的人。不是我武功不如你,而是我无法强迫自己对你动杀心。”
柳如泉仰头看着夜空,柔声道:“但我想问你的是,为何你总要念佛呢?这也是你的计谋吗?还是因为你真的信佛?”
“信佛,又或者信别的什么,都不打紧,”黑无常答道,“但你总要信些什么,才能活得下去的,在这个虚假的人世间。”
柳如泉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黑无常感到柳如泉的目光在鼓励着自己,于是继续说道:“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我是个能记得前世的人。当然,并不是什么都记得,而是只记得一些很残缺的片段,零星的,有时候是在梦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站在晨雾中望着面前的大城——那不是我们现有的任何一座城池——左手拥抱着美艳无双的女孩,右手提着弯刃的战刀,背后是我的军队,数万、数十万的战士。我要攻破眼前这座城,然后一路向前,一直攻到那帝国的中心去。但是转眼间,当年豪情万丈的将军,已是如今的黑无常。当年的恩怨爱恨,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一场笑话。”
“当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再对人世有什么眷恋,”黑无常道,“我是自一位高僧处得传秘法,使我前世的记忆回醒过来。那高僧曾说,这人世只不过是个没有出口的大囚笼,人人在里面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是生是死,轮回千百转,都离不开这囚笼。”
“这确是释家的立论,”柳如泉点点头,“但你何不转念去想,这每一次的轮回,每一次生命,对于你来说,都是一次全新的经历,你活过,经历过,何尝不是一次很动人的事情呢?”
“若是每次轮回你都会忘记之前的经历,每一次生命都是一次单独的经历,那这些经历的意义何在呢?”黑无常反问道,“若你也能同我一样明白轮回,你也会变成和我一样冷血的杀手,把这世间的一切束缚教条,都看作笑话。”
“你的刀法中确有一种凌驾众生,视万物如虚话的解脱味道,原来如此,”柳如泉答道,“不过就我而言,却要说一点不同的看法。”
“想必是和你的剑法有关吧,”黑无常道,“柳兄的剑法惊才绝艳,其间仿若蕴含星空变化,可见柳兄是个很爱看天象的人罢。”
“正是如此,”柳如泉道,“星象是世间最有规律,又最难捉摸的东西,常有人说若可解读星象变化,便可穷究世间之理。我二十岁时第一次仰望星空,从此被她吸引。日复一日,花了七年时间,终于将我过往的剑招都忘却,但我也因此领悟到全新的剑法。你看每天日月东升西落,但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轮回也是如此,你的每一生都是不同的,而不是简单的重复。人类的文明更是如此,我们看千古王朝一次次兴衰,但每一次都比前次更有进步。你敢说我们比起人类诞生之初的茹毛饮血没有任何进步么?因此在我看来,不论是否有轮回,当我们立身于世间,便在为变化而努力。而随着我们的变化、提升,这世界,哪怕你说她是个离不开的囚笼,也在变化、进步。”
“那这进步的结果又是什么呢?”黑无常饶有兴趣地问道。
“就是道、是大同、是极乐彼岸。”柳如泉含笑道。
黑无常顿了一顿,摇头叹道:“然则,再舒适的监牢,也终究是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