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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芳泽芜】◇文◆同人文搬运文名:【曦瑶】九世作者:听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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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芳泽芜】◇文◆同人文搬运
文名:【曦瑶】九世
作者:听荧(老福特太太ID)
篇幅:短篇
简介:“忘机,你知道什么是九世之恨吗?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这辈子都别想渡化——他曾经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还是第二次封棺之前。我当然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开棺,但我……我觉得可能等不到了……”
我的话:这么一篇好文,我怎么能独自欣赏?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的虐!哈哈哈哈(ಡωಡ)hiahiahia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20-09-19 21:55回复
    灵感来源:
    “我看够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尸体骨头都得被聂明玦拆碎了。”
    “可不是!我去了封棺大典,那棺椁周围怨气重得方圆一里都寸草不生!我很怀疑,那棺材真能封住他们一百年?”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20-09-19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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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
      起雾了。
      苍翠悠然的六月山林,南坡向阳,气候变化多端,方才金灿灿的阳光还镀在山头的积雪上,这会倏忽落起雨来。秦岭山脉连绵,一下雨山腰就会起雾,哪里雨势越急,哪里就越发云雾缭绕,置身于此,云与雾与山雪俱白,仿若仙境。
      秦岭主峰太白山气势岿然,风雨无时,钟灵毓秀,是个好地方。仅在六月盛暑时,始通行人,俗呼“开山”。六月以外,雾雪塞路,人迹罕至,俗称“封山”。今年开山后,便有一行着蓝色箭袖短衣的人,弯弯绕绕来到此地,有人抱琴,有人执箫。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健步从容,手里还拖着个风邪盘,指明方向。
      他们要找一处很多年前就被列为禁区的地方,那里埋着一口加了十几道禁制、上百销魂钉、以捆仙索层层缠绕的棺材。原本自然之力磅礴的太白山,以它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变得寸草不生,邪气冲天。
      玄门行事,原本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然而对待这口棺材,竟然出现了违章步骤。
      三十年前镇压尚可,结果没出十年,棺内两魂魄斗得是越来越凶,禁制减弱,销魂钉脱落,情况急速恶化,周围山民和猎户深受其害,不得不举家搬迁。凶邪到这个地步,早该举玄门之力强力震碎灭绝其中亡灵,然棺材到现在却依然存着。不仅如此,从第二次封棺过后,蓝氏每逢开山之际,都会派人从姑苏千里迢迢飞至太白锋,在整个六月里弹奏《安息》,对望山顶积雪,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常有人说,这就是对牛弹琴,趁早灭绝魂魄算了,镇压都不行,妄想渡化,呵,真是痴人说梦。对此,蓝氏子弟只是按照他们泽芜君的要求行事,充耳不闻外界的流言蜚语。也有人赞扬他们愚公移山般的精神,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啊。可这话语里透的,总归还是对不切实际愿望的安慰罢了。
      山林大雾,一行人弃御剑而行走,以风邪盘引路,怨气最深的地方铁定就是封棺埋骨之地。领头青年旁边的门生,问了一句,九世,你不是见过泽芜君,他长什么样子啊,可是传闻中那般风华绝代?
      领头的蓝九世道,我见他的次数挺多,总体有两个印象,一是老,二是疲。
      这与风华绝代四字着实相去甚远,但蓝九世对于蓝曦臣的第一印象确实如此。十五六年前,他才五岁的年纪,跟另外几个师兄弟被泽芜君挑为入室弟子,雕着兰花的竹门缓缓拉开,蓝九世行礼后抬头望去,不免有些失望。
      当时泽芜君应有五十多岁,修仙之人不显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时间在他身上就是不留情面,他的眼角、嘴角、额头都有细密的皱纹,皮肤显然是老态的松弛感,上面还点有褐黄的斑。人中不像年轻人一样明显,头发呈现斑白色——纯白倒是显得仙风道骨,但他的灰白很难看,胡子不长不短,双眼下方各有一道弧形白线,那是眼袋即将出现的标志。除此之外,他精神也不是很好,确实有一种老年迟暮的感觉。
      不像曾经的仙门第一公子,倒像是寻常私塾的老学究。唯一还可以称道的地方,大概就是岁月洗不掉的温柔了。
      蓝九世回忆道,据说第二次封棺大典之前,泽芜君四十多岁依然风华不改,温柔和煦,只是甚少露面,而大典之后就更少有人见过他了。那日挑选入室弟子,小辈们一看,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身旁之人随声附和,二次封棺比一次封棺来的人还多,肯定情况更危险,泽芜君受累了。
      蓝九世摇摇头,还有一个原因,你们都别忘了,棺中棺里关的是谁,这不等于亲手把他往深渊又送了一程吗。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20-09-19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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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二十多年前的六月天,暖阳在姑苏城楼上洒下一片金粉,平日冷色调的云深也被晕染的稍微柔和了一点。只有以篆书写就“寒室”的地方透着清冷之意,这里缺少人气,有人闭关是成天诵经参悟,元神激荡,蓝曦臣闭的却是死关,是心关,静默打坐,不出声,与他对坐的蓝忘机也不知道兄长在想什么。
        “本打算开春再进山加封,但现在恐怕等不到了,”蓝忘机将黑底盖金印的请柬放在桌上,望向仍在闭目养神的蓝曦臣,“兄长,这次您参加吗。”
        蓝曦臣平放在双膝的手微动,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信封上的聂氏家纹,停了一会,轻声道:“聂宗主筹备人马应当不缺我一个。我去了,也许会引得怨气更盛。”
        “好,那便回绝了吧,”蓝忘机微微颔首,正欲告退,蓝曦臣却又叫住了他:
        “可有拟草加封的计划。”
        “有,前几日太白山驻守修士来报,墓地怨气急增,再加上前两次异动。聂宗主很早便开始准备长一丈宽半丈的巨棺。”
        不待蓝忘机继续说明,蓝曦臣便猜到了聂怀桑的想法:“棺中棺?”
        “是,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最为稳妥,”蓝忘机答道。
        原先金光瑶和聂明玦被封的那口木棺,在第一次封棺大典中被置于铁棺中,加了好几道禁制和镇魂钉,最里面的木棺肯定早被怨气震碎了。现在这口铁棺也不牢靠,聂怀桑便打算在外面再套一个。
        没什么新意,治标不治本,是典型的拖延手段。其实按照渡化、镇压、灭绝的处理顺序,镇压不灵,这棺中的两个灵魂早就到了该被灭绝碎魂的地步,以绝后患。但众人发愁了,若里面只有个金光瑶还算好,可偏有位赤峰尊。虽说人死之后,玄门对于怨灵的处理应当做到一视同仁,可现实总躲不开人情世故四字,先不说倾玄门之力以怎样的代价灭绝这两个可怕的怨灵,就算能做到万无一失,代领聂氏重回四大家族之一的聂怀桑,聂明玦可是他哥,这位牵头封棺的主儿能同意吗。
        也就是这样,金光瑶便“沾了光”,得以在棺材里苟延残喘,继续跟聂明玦打架。
        “他也做了两手准备,”蓝忘机见蓝曦臣没有动桌上那封信的意思,便继续道,“旧棺是要出土才能加新棺的,此环节最凶险,如若不成……他同意,弃镇压而灭绝。”
        旧棺被打入地下三丈深的地方,其上竖有警界碑,外围护阵法,除了寸草不生的阴森景象,表面看上去跟富贵人家的墓地无甚区别。实际上,埋棺是以自然之力缓和消减怨气,民间常说入土为安,并非没有道理,将旧棺从土中挖出,就破坏了这道力量,是以被称为最薄弱凶险的环节。
        蓝曦臣抬头,眼神终于出现了变化:“他要对他大哥下手?”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才道:“其实,若非赤峰尊在,早该到了灭绝这一步。”
        蓝曦臣暗自攥紧了手心,看向被镇纸压在最上方的太白雪景图,寒室再次陷入寂静。十年来,这位长年闭关的泽芜君在不得不出席必要场合时依旧温柔款款、风雅和煦,可等一关上寒室的门,他就仿佛疲于伪装似的,收敛了所有笑容,比蓝忘机还要惜字如金。每一次应酬,都好像在耗费他的心神,每一次微笑,他都得花很久调整自己被透支的情绪。
        蓝曦臣点点头:“他是真看得起我。”
        蓝忘机愕然,并不是很理解蓝曦臣这句话,同自己上句话有什么联系。
        其实,没人知道聂怀桑真正的打算是什么,他以大义凛然的姿态说必要时候可以放弃镇压,改为灭绝,天下人要赞他一句大公无私,话传到蓝曦臣的耳朵里,他就不可能安心继续留在云深闭他的关,必然出席大典以保证其顺利进行。兴许,就是看中这方方面面的好处,聂怀桑才出此言,反而更有可能保下聂明玦的魂魄。
        知道聂怀桑怎么想又能如何,蓝曦臣赌不起更输不起。他要为他大哥的死负间接责任,不可能再看着他魂飞魄散,更重要的是……
        金光瑶,他不能杀他第二次。
        “我可以去,但一切也许只会适得其反,”蓝曦臣道。
        这话并非毫无凭据。
        蓝曦臣曾经不止一次地庆幸金光瑶是跟聂明玦封在了一口棺材里,虽然他知道这对于金光瑶来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刑罚,但巧合之间也形成了保护,不然乱葬岗围剿之后百家恢复元气,众怒难消,必然联合起来采取灭绝的手段以“惩恶扬善,警戒后世”。
        聂怀桑估计都想不到这么个发展,他得顾及聂明玦,所以动不得金光瑶。
        他也有漏算的时候。蓝曦臣用眼神描摹了一圈信封上的聂氏家纹,在心中笑笑。
        亲手把金光瑶的魂魄打散,蓝曦臣自问不可能做得出来,那他能做到挡在金光瑶的棺材前,说“如若非要灭绝,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这样的话吗?
        不可能的。
        但他太想说了,他连做梦都在一遍遍重复岐山炎阳殿,自己从霸下的刀锋处救下金光瑶的场景,当时他是金光瑶唯一的依靠和屏障,后者就依偎在他身后发抖——那是蓝曦臣最常回顾的几个场景之一。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4楼2020-09-19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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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以想象自己是画本里为一人而负天下人的主角,如同年少时做梦,上山下海为民除害,大喝一声“妖怪哪里跑”,但梦境果然是梦境,幻想无非是幻想——很可笑,实际上他被“囚”在云深半生,在战场或觥筹交错间送去年华,换回蓝氏的复兴与稳定,逢乱必出的美名也不是给他的。又很可笑,他没有甘冒天下大不讳、愿与你相随的故事,便是不为天下人而负一人,这样的愿望也难以实现。
          闭了这么些年的关,越闭,越出不来,越明白人生在世无非两难,无非权衡,无非身不由己,无非求而不得。
          不幸中的万幸,他暂时不需要面临那个选择,金光瑶的魂魄也能保住。虽然蓝曦臣可以想象金光瑶在封棺之后,血肉之躯被凶尸撕成了什么样子,十年时间,腐肉生蛆,连蛆都死了,白骨成粉末……但只要魂魄在,便不算全然地绝望。蓝曦臣唯一担心的就是金光瑶会不会特别疼,跟聂明玦关在一处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疯了似的敲打棺材说“二哥你救救我”——蓝曦臣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那是封棺大典半年之后,蓝曦臣从梦中惊醒,第一认识到这个梦假到不能再假,金光瑶再也不会喊他二哥,再也不会对他露出那种表情;第二认识到,金光瑶是他的劫,也是他的结,劫跨不过,结解不开。
          蓝曦臣并非像世人所知的那样一坐十年,清心静修。封棺大典半年后,魏无羡蓝忘机又外出云游,他便第二回去了太白山封棺之地——事情只有蓝启仁知道。蓝曦臣当时尚未理清占据他半生的金兰之交,也没彻底搞明白金光瑶是怎样的人,最后这六杀独你、一拉一推,比晦涩的道法佛经还要难参悟。但消沉也消沉过了,痛苦也痛苦过了,闭关得不到答案,他得走出去才行,至少再去一次镇压之地。
          所谓镇压,乃是折中之法而非长久之方,上可渡化,下可灭绝,然以前者为少后者为多,蓝曦臣不愿意聂明玦和金光瑶任何一个魂飞魄散,就上了太白山雪峰。他当时想,自己也算是他们最亲近的人之一,他愿意一直在环绕墓地的戒碑旁吹《安息》,不管冬寒夏暑,不管嘴唇干裂十指泣血,哪怕有一点点的作用也好。
          现在想来,是他太天真,是他太看得起自己。
          当时是六月的天气,太白峰开山,非长年驻守之人也可借道通行。蓝曦臣同驻守之人说来此处巡查,便再一次站到了那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阴森压抑的天空下。望着被层层怨气缠绕的戒碑,蓝曦臣站定不动,一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胸口的衣服。
          这里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封棺大典那天声势浩大,蓝曦臣听着梵唱与只字未提金光瑶的悼词,目光钉死在棺椁上,怅然迷惘大于悲恸,一来当时确实浑浑噩噩,二来他知道金光瑶就在那里面,他与他只隔一层棺椁。依旧回荡在耳畔的嬉笑怒骂,依旧历历在目的鲜活回忆,让离别的感觉并没有那么浓郁。而现在,这里除了一抔黄土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怨气,什么也没有。
          蓝曦臣看不见棺材,它被埋在一丈深的地下,那是死者和怨灵待的地方。这里死一般的寂静,阴森恐怖,只有怨气交织缠斗,再也感受不到金光瑶的任何气息,再也不能让他联想到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就是在这个时候,蓝曦臣才深刻意识到,金光瑶确实回不来了。当离恨掀翻了迷惘,当记忆被现实撕了个头破血流,蓝曦臣只感觉鼻头发麻,眼眶也烫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去金麟台了,很久都不敢踏进云深移栽牡丹的园子,很久都不愿碰被金凌送回的、他送金光瑶的东西……
          很久很久都没见金光瑶了。
          自相识之后,他们最长一次不见是多久来着……好像是四个月,清谈会不在两家开,不需要对方提前去帮忙,蓝曦臣当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左思右想,归结于云深重建未完,整体构架尚可,细节多有不足,用这么一个牵强的理由找来了金光瑶商议。
          当二人逛遍了云深新景,从修真道法到诗词歌赋,从玄门形势聊到日常琐事,蓝曦臣那种“缺了什么”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满眼都是被夕阳勾勒的金光瑶的侧脸,边沿有一层徐徐柔光。
          “我觉得整体尚可啊,二哥还觉得缺什么?”逛了一圈,金光瑶仰头,睫毛上钩了一层零碎的霞色金粉。
          可能是缺你吧。
          一群水鸟荡过心湖,带起了层层涟漪。
          蓝曦臣回神之后,自己都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到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这种无礼荒唐的话到底是怎么跑到他脑子里去的,又是怎么溜到他嘴边的。蓝曦臣忍了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干涩了:
          “什么也不缺了。”
          其实说完这句话,他却感觉那种“缺了什么”的念头,又回来了。明明缺失,却又说完整,他原来也会对金光瑶说谎,结果还一语成谶了。
          弹指一挥间,昔人已遥远。面对萧瑟阴森的墓地,早过不惑之年的蓝曦臣,竟然有些后悔怎么没把那句话说出来,虽然失礼,可那是真的。
          没有你,人生,生活,都是被挖走一块的。
          蓝曦臣将裂冰的吹口放在唇边,半晌没有吹动,气流不畅,如鲠在喉。
          半年了,已经打破了他们最长不见的记录。而且更让人绝望的是,这个记录是没有尽头的,蓝曦臣活多久,就增加到多久。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5楼2020-09-19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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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受吗,煎熬吗,可这又算得了什么,才半年而已,以后要忍受无穷无尽地没有他的岁月,就算到了奈何桥上徘徊百年去等,可能也等不到了。
            “缺了点什么”,其实就是“我想见见你”,只是这回再也没人来给他解这无形之毒了。诗词唱和里诸多离愁别绪相思疾苦的比喻,在这一瞬间都有了共鸣。他觉得,言多了玄门大势和兴亡之责,须得把对那个人的追思愧疚和情义都刻在残缺的灵魂上,他才总算活得像个人样,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蓝曦臣的手指摸索着按上箫孔,吹响了第一声。箫声一冲出玉管,便似一只苦苦寻求同伴的孤雁,在阴森寂然的墓地上方盘旋哀鸣,又好像月下潮汐,沉闷地拍打巍峨的绝壁却仍然触不到山顶草木,呜咽呜咽,哀转久绝。蓝曦臣把《安息》吹成了追思苦求,已经改变了原本的曲意,这对习音律之人乃是大忌,可想而知他的心神已经乱到什么地步。
            一曲过半,沉浸在悲痛中的他忽然感觉到萦绕在周围的怨气,明显少了将近一大半,惊讶地险些走音。《安息》再有效也不可能有如此神力,怨灵从来不是那么好渡化的。既然曲子与原先无甚变化,蓝曦臣也不认为自己的功力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那就只能归结于特定的奏乐者,对特定的人了。
            他心中涌出狂喜之情,执箫的手微微发抖,鼻子也更加酸涩,这意味着金光瑶依然对他抱有余情,一拉一推是爱恨交加,六杀独你是生命尽头最后的救赎,他们是有欺骗和隐瞒,但却没有虚情假意,二十载相知相交,每一次心动和灵魂的碰撞都可以作证!
            可他最终刺了他一剑……他最终也没能信他到底,他甚至没能认知自己的感情,他来的太晚了!他为什么如此不自信连试一试都不肯呢,若能渡化成功,开棺也并非难事,也算了却生平最大憾事与愧疚……怎么不早些来呢……还让他在棺底受苦……
            就在蓝曦臣心神激荡之时,现实就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刹那间戒碑下怨气暴增,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与之前相比,此刻的怨气就是百尺高的巨浪,而蓝曦臣就是行驶在海上的扁舟,顷刻便被掀翻。
            他没有做任何防护,谨慎的心思也在怨气减弱时丢了个干净,怨气卷起的风沙呛到了他的喉管里,迷糊了他的视线。蓝曦臣感觉身子一轻,已离地两丈高,然后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摔到了阵法之外。随着他整个人重重砸下,荒芜的土地上荡起漫天尘埃。
            把他扔出阵法之外,怨气便无法再对他做什么,尤自在天空盘旋嘶吼着。
            蓝曦臣摔了个七荤八素,啃了一嘴土,衣袍也被石子挂烂,狼狈地躺在地上愣了很久。不知道刚才突然是怎么了,难道是自己一激动吹错了音……不太可能啊,怨气怎会减弱之后突然暴起……
            蓝曦臣疑惑不已,他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将离手的裂冰捡回来,忍着疼又往法阵中走去,再次吹起了《安息》。这次情况跟上次如出一辙,怨气明显衰减之后突然增加,蓝曦臣再次被掀了出去,而在他出阵过一段时间,怨气恢复到和暴增之前差不多。
            蓝曦臣望着地上被自己滚出来的两道痕迹,脑中发懵,缓了好一会后,却忽然生出一个猜想,他曾经对聂明玦的无头凶尸吹过此曲,当时蓝忘机弹琴都不如他的箫声效果好,毕竟生前聂明玦与蓝曦臣相熟,自然愿意听他的安魂曲。所以,也许《安息》只对聂明玦的怨灵有效,在吹响之后聂明玦暂时沉寂,金光瑶与之争斗的魂魄处于上风状态,然后……
            暴起掀翻了蓝曦臣。
            蓝曦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安息》作用时间不长,聂明玦失去压制,又同金光瑶相抗衡,怨气恢复正常。所以,反而是聂明玦有被渡化的可能,而金光瑶……
            不肯原谅他,不肯接受他。
            怨灵残留于世,是因不了生前所愿,难化执念,虚情假意肯定生不出怨气来。蓝曦臣见封棺大典时怨气滔天,以为是金光瑶与聂明玦刻骨之仇无法化解。原来,自己那一剑……才是困锁他的更大原因吗……
            蓝曦臣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想,方才的喜悦之情到现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嘲笑他自作多情。金光瑶在观音庙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最后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瞎了聋了哑了,听不到看不到也讲不出来吗?!怎会认为一切就这么容易轻易过去?
            金光瑶声泪俱下的倾诉,最后的放手,不管蓝曦臣当时理不理解,都困了他半辈子,那同样,也锁了金光瑶的生前身后。
            黑鸦数点略过山前,太白峰山顶不化的积雪成了它们广阔的背景,亮莹莹的,雪粒将阳光折进蓝曦臣的眼中,他甚至没注意整理衣冠,只是望着戒碑艰难地摇了摇头,再次走回法阵。
            蓝曦臣要再试验一次,等到洞箫呜咽使怨气衰减,这回,他顷刻停止了吹奏,对着缠绕在戒碑的怨气撕裂嗓子似的喊了起来:
            “阿瑶——!我不想让你在这受苦!”
            “观音庙……我不该不相信你,是我对不起你!”
            “让我渡你好吗……我知道你不会伤害……”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20-09-19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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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我渡你好吗……我知道你不会伤害……”
              “我”字尚未出口,蓝曦臣便被一道比前两次更强大的怨气掀了出去,他说前两句时墓地没有动静,所以也没怎么防备,这次摔得真的狠,落地之后滚了两三丈远,土腥的味道灌满了鼻腔,他感觉额头一温热,便瞥见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鼻梁两侧流了下来,鼻梁骨跟断了似的疼,眼前的黑暗很久未能过去。他捂着额头爬起来,愣愣地望着戒碑。白衣已经滚成了灰衣,发冠掉了抹额歪了,嘴唇也磕破了。
              晕眩的劲儿尚未过去,蓝曦臣险些站不稳,就这么一低头,他恰好看见自己在地上滚出外加飞沙走石刮出的痕迹,有点眼熟。蓝曦臣顾不上疼,跌跌撞撞走到稍远一点的位置,放开视线,这才发觉地上是歪歪扭扭刻了一个字的。
              这是一个九字。
              怨气再加上一个九字,蓝曦臣顿时明白了金光瑶的意思,疼的便再也不是身体了,他几乎一口口抽着凉气,猛地望向戒碑,仿佛把它当做了金光瑶的化身。眼神复杂至极,喉咙跟割裂一样,他整个人如同在腊月天里被扔在太白山的雪顶,承受致命的寒意。
              九,是九世之恨的剪影。九世就是历时久远,并非真是过了九代人此恨方解,大概就是,你这一生,都等不到恩仇泯灭的开棺日。
              金光瑶不愿让他死,可从没说过原谅他,更没表示过希望蓝曦臣的解救,他敢说“聂明玦老子怕了你吗”,也不屑蓝曦臣渡化的施舍,他生在腌臜的地方,却像高台上的牡丹一样骄傲明艳,连死亡也像绽放在夜空的焰火,灼伤蓝曦臣的眼睛,死后就化成灰烬,决绝到不给任何人留半点机会。
              蓝曦臣忽然有些想笑,就在他懵懵懂懂,觉得自己看不透金光瑶这个人、犹豫不决时,他就已经被对方拒之门外了。
              有些举动,做了,就是缘分断了,经年积累的蚕丝一般难分难解的关系,各种可言不可言的感情,一剑斩落。蓝曦臣做了选择,兴许金光瑶也是,最后一求生一求死的举动,就算做了判决,金光瑶和蓝曦臣的故事结束了,从此人鬼殊途又或是转世重生,都不算后续了。
              蓝曦臣像是吃了败仗的残兵,一步步挨下山去。他不明白时,还可以**自己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他现在明白了,摆在面前的却都是死路。不开棺金光瑶就是在受刑,可他没法开棺,金光瑶拒绝渡化,放出来的只能是为害四方的恶灵,后患无穷,必然引起第二次讨伐。而且独自开棺,蓝曦臣得先去半条命。他并非惜命,只是得考虑,自己可以一时冲动放出金光瑶的灵魂,那他有能力保下来吗。
              野草春风吹又生,山顶瑞雪却积年长白。蓝曦臣不敢再激起金光瑶的怨气,他怕后者是恨极了他,再吹下去只会适得其反。当时他有一丝侥幸,也许可先借自然之力减弱怨气,魏无羡说一百年后才有把握打开,他可以再等等,一段时间后再来,间歇式的来,一遍遍询问,一直到他老,到他死。
              谁知道别说百年,不知是否有蓝曦臣刺激的原因,这口棺材十年都没能撑住。九年后,他再次来到了太白峰。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20-09-19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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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曦臣惊讶地险些错音,他以为聂明玦应该会像以前那样,暂时沉寂才对,怎么半刻缓和都看不到,反而还加剧……连让他换琴的时间都没有。
                众人心中警铃大作,后备主阵立刻补上,各种乐器混杂在一起,慌慌张张,甚至显得有些聒噪。蓝曦臣眉头一皱,弃箫抚琴,开始弹《水城谣》,琴音如松间月光,石上流水泠泠作响,古琴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一首舒缓小曲被蓝曦臣弹得庄严肃穆,有时是飞沙走石连天戈壁,有时是瀚海森林朔风飘雪,撼人心魄。
                怨气明显收敛沉寂下来!
                众人欣喜若狂,就差隔着老远喊话泽芜君英勇神武了,然而蓝曦臣却没办法高兴起来,他心绪不宁,甚至琴声都有些凝滞——刚才的一切验证了他的猜想。
                聂明玦的魂魄没了,这里只有金光瑶,所以《安息》根本没用。
                被封在棺材里肯定无法入轮回,出不去的,只能是……被另一个恶灵活生生撕碎了。
                金光瑶以前最怕聂明玦,现在……竟然彻底撕碎了他……
                想到这,蓝曦臣第一个念头不是聂明玦魂飞魄散了——这其中估计还有自己压制他三回、恰巧帮了金光瑶的关系!而是……幸好留下来的是金光瑶,幸好……这件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没人注意到蓝曦臣脸上阴晴不定的变化,都在庆幸二次封棺可以顺利进行,他们已经成功将凌空的棺材降至新棺椁里,盖上了棺盖。
                “禁制!镇魂钉!”聂怀桑在风中扯着嗓子大喊,八十一个镇魂钉被护阵者灌入灵力,一齐刺入恐怕棺材承受不住,最多九个九个轮番钉入,期间琴声不可以断。
                蓝曦臣听见聂怀桑的大喊声仿佛被泼了一头冷水,这是整个阵法最薄弱的时候,只要他弹错一段,别人听不出来,而金光瑶便可破棺而出。他自由了,他可以报仇,可以将钉子全都打在蓝曦臣身上以回馈那转身一剑,蓝曦臣不怕,也愿意死在金光瑶手里,但他几乎肯定,拥有这种怨气的恶灵在杀了他之后会激起嗜血之性,就像当时聂明玦六亲不认一样,阵里的人没得活,金光瑶一生爱护的平民百姓也会被其误杀……最后的结局,又是顷百家之力,围剿一个孤魂。
                所以他得忍,他得再封一次棺。
                琴音再次稳定下来,第一批镇魂钉顺利刺入,怨气着实消减了很多。人们松了一口气,正欲准备第二批,却忽然听见怨气飞窜带来的风声就像婴儿的哭声一样,声声扎耳,令人毛骨悚然。
                蓝曦臣听见哭声猛地一抖,仿佛身中数箭,心神大动,过分倾注于琴弦的充盈灵力让他嘴角渗血,他连忙向下望去——这是他往后余生中离金光瑶最近的时刻,怨气被销魂钉打散,还未及复原,第二批就来了,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叫得众人头皮发麻。
                蓝曦臣几乎弹不下去了,热泪盈眶,下方所有景象都模糊了起来。那并不像金光瑶的声音,但蓝曦臣感觉就是钉子都钉在了金光瑶的魂魄上,他太疼了,疼到一向能忍的他禁不住声声啼哭,可魂魄无言,便只能借自然气象表现出来。
                琴音开始变得缓慢,眼泪也从眼角滑落到腮边,被风声震得频频颤抖,最终晕染在琴弦上,被利落地切成两半,扑嗒落地粉碎。蓝曦臣陷入巨大的煎熬,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心里的两个念头生生撕裂。要不不弹了吧,阿瑶死过一次,又已经困在棺底被折磨了九年,还不够吗,现在还要被一群不熟甚至不相识的人折磨……放怨灵出来,杀了他们!杀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我……如果我死便可了却你的执念,我也愿意躺在棺材里被钉千次万次,也不求你的原谅,来世也不要遇见我,我只想和你一道上了奈何桥,趁你还怨我还记得我的时候,对你说一句:
                我喜欢你,对不起……
                明明没有雪,蓝曦臣却感觉眼里进了大片冰凉,无法抑制的眼泪决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节奏和调子一塌糊涂,勉强记得谱子而已。他实在是太痛苦了,一生当中都没有比此刻更煎熬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背在身上的责任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他偏偏要做这种事情不可呢,他愿意和金光瑶躺在一口棺材里,共同承受粉身碎骨之痛,也不愿意做悲悯苍生的加害者,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负重前行,这就是谎话和借口,他就是不负天下只负他!只负他啊!
                “这都是金光瑶的骗术,怨灵怎么可能感觉到疼痛,”聂怀桑向阵中百人大喊道,“你们要是封不住,让怨灵破棺而出,这里得死多少人?!这一带再也没办法住人!往后,更要花费多少精力去追捕恶灵然后碎魂?!”
                镇魂钉只剩最后九颗,怨气小了不少,哭声也在减弱,蓝曦臣知道聂怀桑这话是在说给他听,但他已经提不起任何精神去回应,整个人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一般,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蓝曦臣当时想的是,弹完琴,金光瑶哭累了,他自己大概也走不出雪山了。到时候,最好能落在墓中间的位置,大雪盖过他的尸体和青丝,全都染成干干净净的白色,像是最开始,怀着一颗不通世事的心出生来到世间一样。小孟瑶不知道以后会面对多少恶意与偏见,小蓝涣不知道以后会背负多少责任与两难。他们是赤子也是白头死去的老人,不需要谁给他们庆生,不需要谁给他们事死,两个刚好契合的灵魂足够慰藉彼此……要是这样,就好了……就好了……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9楼2020-09-19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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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发不出来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0楼2020-09-19 2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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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
                    蓝曦臣九年来不常梦见金光瑶,九年之后,坠入想摆脱也摆脱不掉的梦魇。他并非是内心脆弱之人,实在是第二次封棺大典留给他的印象无法磨灭,刻在脑海,深入骨髓。
                    这不,刚一入梦,金光瑶就来了,就着夜色坐在他床头,烛光将他的身影晃晃然投在蓝曦臣的被子上,就像两个交颈而卧的人。
                    “二哥头还疼吗,”他忧心地问道,一如二人在绽园的每一个夜晚,“我看见你脸先着地。”
                    蓝曦臣笑了起来,覆手在金光瑶手背上:“鼻梁骨都快碰断了。没办法,二哥撑不住了,二哥想救你但是不能,反而钉上了最后一颗镇魂钉。”
                    “好疼啊……”金光瑶喃喃道,“我感觉自己要碎在里面。”
                    “不会的,镇魂钉没有这个功效,”蓝曦臣坐起身子将金光瑶揽在怀里,“但我也不知道疼不疼,毕竟没有亲自试过,你要是觉得疼,气不过,就打二哥好了。”
                    “大部分都不是你钉的啊,我知道二哥想救我。既怕我在棺材里受欺负,又怕我跑出去欺负别人,”金光瑶从他怀里钻出来,捧上蓝曦臣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刺得他打了寒颤,“我理解二哥,我就是疼,喊两声而已。”
                    蓝曦臣听后更加爱怜不已,恨不得将金光瑶拉进被子里,将他整个人全然包住,也好抚平伤痛一二。他们拥抱了一会,蓝曦臣就退开,摸上金光瑶的脑袋,又忍不住“不经意”碰到他鲜红而冰凉的嘴唇——就像一朵死亡的玫瑰。金光瑶笑了笑,似乎看穿了蓝曦臣的心思,却任他索取,蓝曦臣到底没忍住,按上金光瑶的脑袋,两个人的唇瓣便碰到了一起。
                    “阿瑶,二哥心悦你,”蓝曦臣喃喃道。
                    “我知道,我也心悦二哥,”金光瑶温顺地靠在蓝曦臣的肩膀处。
                    “我跟叔父说过了,等我伤好了,我就再去太白山,无论有多艰难,我都要渡化你,然后开棺,”蓝曦臣摸着金光瑶的后脑勺道,“那颗镇魂钉,就是我最后给世家尽的责任了。我本再无心于世间,能活下来的日子,都是苟延残喘,因为有事情要做,所以还不能死。”
                    他等着这个乖巧的金光瑶说“一切都听二哥的”,却没等来任何表态。蓝曦臣有些慌乱,抓紧了金光瑶的肩膀,仿佛面对稍纵即逝的流星,“你不愿意吗,无论你要找人夺舍,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上奈何桥。二哥都愿意,但首先你要被渡化,不然会像大哥一样谁也不认得,到处作祟,误伤你原本想要保护的人,还会有更多的人聚集起来灭绝你。”
                    “二哥,道理我都明白,但你去太白山渡化,金光瑶肯听你的吗,”面前的金光瑶歪头问道,“你要面临很多问题,他原不原谅你,他肯不肯被渡化,他接不接受你。这其中有一个回答是不,你就会无比难受,是吗?”
                    蓝曦臣怀抱一松,愕然望着金光瑶。
                    “你不确定啊,你自己都没把握,你觉得你会收到三个‘不’字,”金光瑶眨眨眼,“所以我才会出现——和你相处二十年的金光瑶都是通情达理的,都是理解你的……可是,他就算理解你,也未必原谅你啊。比起你原本只刺了剑尖的伤害,蓝忘机断他一臂,聂明玦掐断他的喉咙、撕碎他的身体,那才真叫疼,但因你产生的怨气最难以消解。别人钉了他八十镇魂钉,九道禁制,却不及你情急之下甩出去那一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是你,平常的关心在他眼中都会放大,也因为是你,原本对他来说都不值得称道的伤害都变成了跨不去的天堑,填上九世都填不平。”
                    梦境进展到此处,一切戛然而止,蓝曦臣从一帘雨声中醒来,窗外黑漆漆的,雨打梧桐的声音混合几嗓蛙叫虫鸣,是最好的催眠曲。他做了大半夜的好梦,但是醒来之后,却是难以接受的落差。
                    想象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金光瑶有什么用,就算观音庙前二者“相敬如宾”的时候,金光瑶也不是事事顺从他,有时候颇有主见。但蓝曦臣在梦里真的很安心,第一次体会到“醉生梦死”这个词的含义,但他知道不可以待太久,不可以像回避他父母的恩怨情仇一样,回避自己和金光瑶的矛盾与抗衡,可能也就是这个原因,每次做到最美好的地方,“金光瑶”就忽然不再是金光瑶,这样蓝曦臣就能在冰凉的床上惊醒,知道自己必须得走出去。
                    他也很想走出去,金光瑶还在棺材里,他要去找他。但情况对当时的蓝曦臣来说有些艰难。
                    这并非来自外界的压力,事实上外界已经不能给予他什么压力了,蓝曦臣卧床四月有余,从银装素裹到春城飞花,他身上的伤其实没有多重,但内心早就被一道一道划出鱼鳞一样的伤口,整个人仿佛被石滚碾成粉末,再也拼凑不出原先的霁月风光,不但沾了尘,还滚了一身泥。原先医师来过几拨,却无甚作用。蓝氏大部分人以为泽芜君又闭关去了,实际上知道内情的两个人,叹息着站在蓝曦臣的床边,终归是束手无策。
                    “我以前从没想过,”蓝忘机将又温了一遍的药放在蓝曦臣床头,“兄长与我的角色竟全然换了位置。”
                    蓝曦臣接过药,一勺一勺地扬起又落下,却没有往嘴边送的意思:“那借忘机吉言。”
                    “什么?”蓝忘机没听明白,他真是觉得蓝曦臣有时候话太少,让他连不起来前后句的意思,也跟不上他的想法。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20-09-19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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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都等到魏公子了,那我……希望能在自己尚在人世的时候,等到恩仇泯灭,可以开棺的日子,”似乎想到了美好的愿景,蓝曦臣难道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渡化很难,”蓝忘机晦涩道。
                      “我知道,可这四个月我也没闲着,”蓝曦臣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前的书桌,上面整整齐齐码了一排从各处收来的乐谱典籍,都有渡化之效。蓝曦臣这四个月行动不便,便呆在屋子里研习琴谱,“这些曲子都非常……”
                      “曲子是上等,也许有人并不愿意听,”蓝忘机摇了摇头。虽然残酷,但他确实一语中的,蓝曦臣抱着琴去太白峰,兴许刚进法阵,就会被怨气扔出来。
                      蓝曦臣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庞又苍白了几分,蓝忘机知道自己劝人的话有些强硬了,正欲道歉,蓝曦臣便摆了摆手:“你说得对。原本他就不愿意被我渡化,当时我更是以曲为饵欺骗他,最后还要亲手送他进坟墓,他不会原谅我的,我没有资格被他原谅。”
                      顿了顿,蓝曦臣又道:“忘机,你知道什么是九世之恨吗?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我这辈子都别想渡化——他曾经就是这么跟我说的,还是第二次封棺之前。我当然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开棺,但我……我觉得可能等不到了……”
                      这沧桑悲凉的语气触动了蓝忘机的情绪,琥珀色的眸子折射出各种情绪混杂的光芒,他喃喃道:“所以你最近说要选拔入室弟子。”
                      蓝曦臣点点头:“师又有徒,徒又成师,我尽心尽力教授他们,他们也可代我将琴声传得更久一些。他们是好苗子,将来必有成就,我也算是能尽宗主的责任。”
                      是尽责的尽,也是尽头的尽。蓝忘机听闻此言,手指紧紧一缩。
                      他兄长一生好像都在责任与情感之间周旋,年少时云深一场大火,将二人的亲情烧出了裂纹,一个死死坚守在藏书阁说愿与温狗同归于尽,另一个人背上责任当了“逃兵”,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蓝忘机活得随性潇洒,一手执义一手执情,跪受戒鞭寻笛藏酒,就这么风雨无阻地过了半生,敢在云深还插满了炎阳烈焰旗时,为救一个陌生人对抗温晁;也敢在天下人都呐喊讨伐魏无羡时,不顾家族劝阻,为他对抗天下人;更敢在明知道魏无羡所伤无辜众多,还要说一句“我不知道他所做是对是错,但愿与他共同承担”。
                      蓝曦臣没将什么重担放在他身上,维护家族声誉利益本来就是每个弟子应该做的,他有时候不想做,蓝曦臣还会帮他遮掩。比如不夜天他救魏无羡离开,不可能只有蓝曦臣一个人看到,但半点风声都没透出去。同样已过不惑之年的蓝忘机回想前尘往事,发觉自己并不会在责任与情感之间过多纠结,更喜欢为他理解的道、义、在意的人,从心所向,一苇以航。曾经的所谓无愧于心,而今追念,回首怅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甚少顾及过的,从没被要求过的,恰恰是折磨了蓝曦臣大半生的。
                      心头雪上加霜。
                      蓝曦臣并没看向蓝忘机,他盯着汩汩冒着热气的苦涩汤药,想起了梦中“金光瑶”最后的话,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唯一欣慰的是,爱也好,恨也罢,他总归是念着我的,总比视我为无物要强。我若吹了《安息》却引不来任何波动,那我在他心里就是陌路人了,这才是最让我感觉害怕的。”
                      “爱是我给的,恨也是我给的,我现在偏要他抛下恨与怨,只留爱,那怎么可能呢,所以渡化很困难,我明白。所以我要是先走了,就站在奈何桥上等他,无常来拉我我也不走。虽然九世原本是没有期限的意思,但我得给自己留个念想,把它当作是有限的。”
                      蓝曦臣十分认真地说道,然后将碗里的苦药一饮而尽,又缩在了被子里。
                      “我想好好养病,”似乎困意袭来,他迷迷糊糊道,“我一个人再去太白峰。”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20-09-19 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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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六月的太白山,山顶依然存有积雪,远远望去,就像白头的老人静默守望着群山万壑,环抱着山腰处的那一片墓地。这里长不了树木,连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都扎不上根,露出干枯裂块的土地,如同一片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同周围美景格格不入。
                        天地浩渺,云在山腰盘旋,雾从林间生出,即便六月开山,此处也少有行人。自从用了棺中套棺的法子,怨气对周围的影响就小了很多,玄门将各家轮番派人驻守改为定期巡查,故而这偌大山林,只回荡着蓝曦臣一人的脚步声。到处是迷雾,他却不需要任何风邪盘来为他指明方向。往金光瑶被封棺处走去,就是在往他心里走去,那是回家,怎么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家的方向呢。
                        他背着琴拿着箫,想了想,把朔月解了放在法阵之外,这才走了进去,就地端庄坐好,琴架于膝上。蓝曦臣可默弹名曲成百上千,此刻却局促不安起来,他盯着被风雨磨平棱角的戒碑,脑海里就是站在冻原上,身披裘袄、长发簌簌散开的金光瑶——那人惯例是不肯回头的。蓝曦臣痴痴看了一会,便小声问道,阿瑶想听什么,二哥给你弹。他当然得不到回应,从来是人多情而死物无声,他便继续自言自语道,《苏城秋月》行吗?那首我带着你练了很多次。你会不会腻了……那腻了的话我弹最近学的新曲子吧,《瑶台看雪》,倒也应景,还有那首……
                        絮絮叨叨好一阵子,却迟迟没碰一根琴弦。蓝曦臣听说人老了就会话越来越多,还总是回忆过去的事情,他心想可不是吗,就算自己的年龄多于修仙之人来说还算壮年,可心老了,其它什么都不顶用了。不过蓝曦臣感觉,他话多,也只对着金光瑶多,午夜梦回时,想的也都是他二十几岁到四十岁之间的事情——金光瑶都在。没遇上金光瑶之前,云深还没有被大火吞噬过的痕迹,少年的彩色重了些,与现在的他有些出入;金光瑶从他生命当中退出之后,老年的暮色重了些,数十年如一日,何等索然无味。想到这,蓝曦臣又不甘心了,唉……怎么能算老呢,也不算老,他还可以弹很久,说不定待恩仇泯灭,他还能亲手开棺呢。
                        思绪在呜呜的山风中翻飞,他忽然就感觉很难受,他知道自己迟迟弹不出一个音是为什么了:他怕金光瑶的怨气陡生,又给他掀出去,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听,打碎他所有幻想。本应以父、母、妻、儿感之念之,化去执念,金光瑶母亲死了,妻子不是妻子,儿子是他亲手送走的,父亲不必再提,世间勉强剩下蓝曦臣一个义兄,却也是恨意的根源所在。是解药也是毒药,是答案也是疑问,是因也是果,是爱也是恨,如同一条咬着尾巴的蛇,环环绕绕,此题无解。
                        坐在似乎永远不可能被润泽的荒芜上,蓝曦臣强行压下情绪,平复许久,这才开口道:“阿瑶……我又来扰你清净了。而且这一来,我就弹到自己撑不住再回姑苏,等好一些了,我还来。你把我推出去,我就跑回来,跑不动就走,走不动,爬也是要到离你最近的地方的。”
                        然后便不再言语,选了一首他觉得舒缓悦耳的曲子,撩起了琴音,干枯的手指在七弦琴上游走,心飞到地底与白骨交颈而卧,描摹故人容颜。因怕引起怨气的过激反抗,他起先几乎没用上灵力,纯粹在缅怀故人,然而出乎预料,一首曲子很顺利地结束了,蓝曦臣全程闭着眼睛,提心吊胆等金光瑶一巴掌把他扇走,结果迟迟没等到,只是听见周围风声有些大而已。他心中生出一丝希望,可又觉得不太可能,第二次封棺之后,金光瑶更没道理原谅他了,怎么肯乖乖听他弹琴呢。
                        连弹半个时辰之后,蓝曦臣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仔细感受怨气是否产生变化。奇怪,它们不增不减不做反抗,跟风交织在一起掠过绣着云纹的衣裳。这不加灵力的普通曲子,就好像出自一个过路人之手,半点浪花也掀不起来。
                        蓝曦臣猛地止住了琴声,睁眼,木愣愣地看着戒碑。
                        也许不是逆来顺受,而是漠然。
                        下一刻,一向爱惜器乐的他几乎是将古琴摔在了地上,踉跄着站起来,一口口往肺里吸着凉气,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不断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他疯了似的爬向戒碑。把它当作金光瑶的化身,差点一头磕在上面,将字句一股脑伴着眼泪呛出来:
                        “阿瑶……你是不是……是不是把我划作了不相干者?”蓝曦臣难以置信又痛苦万状,“爱也好怨也好都不再给我了是吗?!是不是啊?!”
                        不加灵力的琴音响起,渡化作用是小,但蓝曦臣应当是金光瑶判定的命里的因果相关者,不可能有情而毫无作用,有恨却未被拒绝。否则,不就成了不相干的过路人。
                        “阿瑶……我的存在与否……所作所为,再也跟你没关系了,是吗,”蓝曦臣两手抓着戒碑,指甲抠进石头干裂的缝隙里生生折断,鲜血缓缓渗出,他两眼通红却浑然不觉疼痛,抓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什么似的,“是不是啊?!蓝曦臣再也不是你二哥了是吗?蓝曦臣跟来来往往从这里过路的山民没有任何区别了是吗?!你不要蓝曦臣了是吗?!阿瑶,你不要我了是吗?阿瑶——!”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3楼2020-09-19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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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山间,他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起来:“阿瑶……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我求求你应我一句!你应我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把我从你生命里赶走了是吗?蓝曦臣不值得你恨也不值得你爱,你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他,要是在云萍的小巷没转弯就好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啊……是不是啊!!”
                          蓝曦臣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抱着戒碑将它认作金光瑶的模样又多可笑可悲,没有什么比对方的判决更能打击到他,他失去了作为“最亲近的人之一”来渡化金光瑶的资格,只能用灵力和时间,以局外人、旁观者的身份,一点点跟金光瑶对别人的怨恨熬着。
                          这是蓝曦臣绝对无法接受的,这挑破了他最后一根脆弱的神经,砍掉了承载他过于繁多而含蓄感情的支柱,大厦将倾,天崩地坼,巍峨的远山轰然倒下,他也一下子跪在戒碑前,将冰冷的石块抱在怀里。可那连金光瑶的墓碑都不是,那只是个警戒碑,告诫过路者不要靠近,这里没有任何蓝曦臣可以凭吊缅怀金光瑶的东西,没有办法以物代人,但此刻他实在无心去管自己是否在自欺欺人,只将头抵在石碑上,失声痛哭。
                          “阿瑶……把你的感情分给我一点……哪怕是恨也好啊……我怎么能是陌生人呢,我怎会与你不相干呢,不要这样……不要……”蓝曦臣的脸白成了一张纸,身体温度急剧下降,战栗不已,牙齿也咯咯打架,嘴唇毫无血色,仿佛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当感情积累到一定程度,如同决堤的秋水一般倾泄而下,他懵了也疯了,竟然赤手空拳砸在戒碑上又狠狠剌下,顿时血肉模糊,白骨显露。他开始出现幻觉,雪地中的金光瑶本来是默默背对他站着的,现在竟然开始离他远去,蓝曦臣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呼喊,却怎么也追不上。
                          金光瑶就要走到地平线消失的时候,蓝曦臣扔下了他所有的温文尔雅,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好吗!我求求你了……要是连恨也没有了,我究竟要靠什么活下去啊?!我很快就死了……怎么把你带出来啊……”
                          身影逐渐消失。
                          蓝曦臣再也忍不住了,撕破嗓子喊道:
                          “金——光——瑶——!你回头看看我啊!”
                          这是蓝曦臣一生唯一一次,完整喊了他的名字。
                          “我是你二哥……我是你二哥啊!你救过我的命,你帮我重建了家,你从没想过要害我,我知道了……我懂了……你回头看看我啊……阿瑶……”
                          嗓子喊哑了,疲惫的身体经不起蓝曦臣自残一般的伤害,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如同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火。蓝曦臣整个人靠在戒碑上,山风呼啸而过,全往他身上砸,往他嘴里灌,撩他的衣服,扯他的头发。
                          过了很久,山风仍然未停止。
                          风向很奇怪。
                          蓝曦臣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关心方向,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被人往外推。
                          泪水全糊在了睫毛上,他抬起头,不雅地揉了揉眼睛,才发觉山风好像不是真的山风,似乎是怨气——山风怎么可能从四面八方往中心吹。那怨气实在太小了,别说像上次一样把他掀翻,打在身上就跟猫撞一下似的,倒真像山风。他刚刚弹琴的时候基本可以忽略不计,鬼哭狼嚎时才大了起来。
                          蓝曦臣有些愕然,泪也卡住了。他想起第二次封棺刚落成时,周围几乎感觉不到怨气,现在过了半年也只能露出去一点点,也难怪世家把修士常驻改为定期巡逻,聂怀桑这口棺材做的确实不错。
                          蓝曦臣扶着戒碑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低头看见“风”正在使劲推他,估计是滚的意思,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瑶……”蓝曦臣愣了愣,鬼使神差道,“我接着给你弹曲子成吗。”
                          怨气撕他衣服撕得更猛了。
                          难以形容蓝曦臣此刻的心情,他现在只想把那丁点怨气给供起来,捧在手心蹭两下。要知道漏出来的怨气比起棺材里封的都是冰山一角。要还是原来那口棺材,估计蓝曦臣刚进阵就被掀翻了,但他不觉得可怕,反而倍感亲切,失而复得的感觉软了他的腿脚,让他再一瘫在地上。
                          雪地里的金光瑶又出现了,照旧是背向他的,只不过这次开口说话了:
                          “我还恨着你呢,你化成灰我都认识!怎么就放下了?!自作多情!”
                          蓝曦臣哑巴了半天,长舒一口气,把肺都快舒出去了,他实在没办法回应什么,大喜大悲的感觉跟高空御剑没灵力了、一头栽下去一样。他现在这又老又弱的身子骨,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伴着怨气挠痒似的敲打,合眼就睡了过去。
                          眼角的泪水流到腮边,折射出一个弧形的群山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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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蓝曦臣觉得自己实在不是给很好的渡化者,本来他想做全年无休的那种,但实际上他是养病大半年,工作两个月——虽然养病他也不肯闲着,要么研究曲谱,要么传授弟子。上次他是被巡逻的修士抬回蓝氏的,不然很有可能成了豺狼虎豹的盘中餐——虽然它们似乎也不愿意靠近封棺之地。
                            太白峰上,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飞禽走兽,都不爱那个地方,生灵中,只有蓝曦臣会将那个封棺之地当作归宿。硬要说还有什么比蓝曦臣守的时间更长,那就只能是环抱着它的太白峰了。蓝曦臣经常觉得,拥有雪顶的太白峰就像白发的夕阳人,他有时候又觉得像他自己,你看,人也老了,头发也白了,却还是想守着一个人。就算眼花耳鸣,总忘记手头的事情,却对过去与某人有关的事情记忆犹新,跟雨水洗过一样。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那两行字,自认为工整,但实际上歪歪扭扭——他的手开始抖了。准备请教他曲谱的蓝九世正好看到,心中有些诧异,但又不好多问,躬身行礼道:“师父,《苏城秋月》有几处我总也弹不好。”
                            蓝曦臣停笔,微笑地看着他,示意让他在对面坐下,默了一会谱子,眼中就多了些蓝九世看不懂的东西:
                            “你弹不好的地方,他开始也经常弹错,没事,我一点点带着你练。”
                            蓝九世不止一次觉得蓝曦臣不像是四千家规养出来的人,关起门来教他练曲子的时候,可以很随和,从没罚过他。蓝曦臣就算是老,可气质永远出尘,就像是一块玉石,越打磨越光滑,越能看见一片碧血丹心。
                            “‘他’也是您的徒弟吗?”蓝九世多了一句嘴。
                            “嗯……也算是吧,我们关系的种类可就太多了,感情的种类也太多了,算不完的,”蓝曦臣笑道,“等你学成了,我带你去看他,可得努力啊。”
                            “师父传道授业之恩,九世无以为报,”蓝九世感动道。
                            “你别这么说,我也有私心的,”蓝曦臣垂眸,用朱笔给乐谱批注,“我希望,你以后能接着我继续。希望太白峰的琴声,可以像我给你取的字一样长久。”
                            是恨长,是琴长,还是情长。
                            此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都是这么过的,六月长风破雪,清道开山,蓝曦臣就会领着一些他选中的弟子从姑苏出发,一路到那个被万物生灵遗弃的地方,告诉他们,我要渡化一个怨灵,可能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我希望自己能等到,但恐怕还是要由你们来帮我见证开棺的时候了。
                            蓝曦臣前几年不带小朋友,一个人弹琴的时候,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也不算自言自语,他在说给金光瑶听。背山而坐,视野开阔,素手抚琴,起兴奏箫,第一首《苏城秋月》,泛音扫弦,勾画出孤月城楼的寂寥之感,世事变迁的无奈辛酸;第二首《白雪飞鸿》,散音虚罨,倾吐浩渺天地之间,失落孤雁的悲戚与追求。第三首《秋水空明》走音擘托,展现辽阔旷远的水天相接处,忘却烦忧,心宁神静。第四首、第五首……
                            这些曲子,大都描绘四方之境,蓝曦臣的意思是,金光瑶估计会很无聊,那他来做他的眼睛,他的手和脚——你不去就山水,山水便来就你。
                            前段时间蓝曦臣身体可以,几个弟子争气听话,他精神也不错,而且感觉金光瑶打他似乎更加没力气了。蓝曦臣乐观地认为说不定自己能等到开棺的那一天,或者跟金光瑶一起上奈何桥也行。到时候组织一个更盛大的“开棺大典”,非得吸引更多的人来才好呢。
                            蓝曦臣越老越有些返璞归真的孩子气,他非常想看聂怀桑打开棺椁放出亡灵,实际上只有金光瑶一只魂魄入了轮回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偷笑,聂怀桑一句“小心背后”生生将他和金光瑶一个困在棺里,一个锁在棺外,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千般算计的聂怀桑得知这最后一环——金光瑶撕了聂明玦而不是反之,会不会捶胸顿足,咬牙切齿。他的报复最终导致了聂明玦的魂飞魄散,没人能永远赢下去,费心隐瞒的事情也终有一天会被发现,这话用在金光瑶身上对,用在聂怀桑身上也未尝不可。
                            后来的某一年,蓝曦臣离开之前,惯例拍了拍戒碑,就像揉了揉金光瑶的脑袋一样:
                            “阿瑶,明年见。”
                            最后,他想了想,俯身吻在碑上。
                            走之前,他回望了很多次,似乎有点舍不得。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20-09-19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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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秦岭主峰太白山气势岿然,风雨无时,钟灵毓秀,是个好地方。仅在六月盛暑时,始通行人,俗呼“开山”。六月以外,雾雪塞路,人迹罕至,俗称“封山”。今年开山后,便有一行着蓝色箭袖短衣的人,弯弯绕绕来到此地,有人抱琴,有人执箫。为首者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健步从容,手里还拖着个风邪盘,指明方向。
                              刚落了一场雨,这里的雾依旧没有散去,几个少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本来打算用风邪盘辨认怨气的方向,以此逃脱雾瘴,找到墓地的位置,却发现风邪盘也不管用了。
                              “怎么会这样,泽芜君第一年不是亲自带着我们出来,我们竟然连路都找不到了,”有人惭愧道。
                              “不用风邪盘了吧,”蓝九世思忖片刻,“我以前来过两次,虽然这里地形十分复杂,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们放弃了指引怨气的风邪盘,蓝九世全凭着幼年的记忆摸路,他想起当时蓝曦臣牵着他的手,给他拨开挡在头上树枝,告诉他,对那个人要尊重,记得行礼,但也不必害怕,他是很温柔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仿佛那是个活人。
                              后来蓝九世才知道,金光瑶现已不是活人,在玄门众人的眼中,他并不温柔;金光瑶被封在棺里有挺多年了,是他以后要学着慢慢渡化的人;而且他大概就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的相思门中客吧。
                              就这样一边回忆一边寻找,他们最终破开了重重迷雾,来到太白峰的“永恒伤疤”,一块严重风化的残缺戒碑静静伫立,阵法星罗棋布,横七竖八拉着道道锁链。跟记忆中一样,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许多第一次来到此处的弟子打了个哆嗦,纷纷聚在一起,警觉地看着四周。只有蓝九世比较自然地走上前,离阵法还有一步时跪了下来,叩头行礼道;
                              “前辈,叨扰了。我们是姑苏蓝氏子弟,会在此处待一个月,渡化虽可能耗费九世,但盼您与师父早日相遇。”
                              顿了顿,他忍不住又道:“对师父来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等待而已,您别怨他今年没来。”
                              说完,蓝九世将战战兢兢的众人撇在身后,率先跨过了阵法的界限,整琴弄箫准备奏乐,众人这才缓缓跟上,他们待了一会,适应了不少,现在却都面面相觑起来。
                              “真的有怨气吗?”有人提出疑惑。
                              “我感觉不出来啊……”
                              “二十年前的棺材这么厉害啊……”有人赞叹。
                              蓝九世一愣,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连忙拿出风邪盘,左摇右晃,抵在石碑上测试,然而这东西就是不转。
                              大概不是坏了……
                              力道彻底放松,蓝九世手中风邪盘“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感受着不再杂乱无章的山风,自己也跪了下来,对着戒碑拜了又拜,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师父……你差一点……就能等到这个日子了……”
                              夷陵老祖说至少一百年内不能打开,金光瑶更是给了蓝曦臣一个“九世之恨”的答复。三十年开棺,听起来就像一个只存在于幻想的奇迹。但也许对于被渡化的人来说,恨虽可绵延九世,但恨失去了载体,失去了对象,便也失去了意义。这个世间再没什么让他留恋的,可以真正放下了。
                              带着喜怒哀乐,去下一个地方找他。
                              雨停了好一会,雾散了。
                              “快……快回去,跟含光君说,”蓝九世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可以开棺了……可以开棺了!”
                              众人齐齐地惊讶起来,纷纷问他怎么回事。蓝九世答不上来具体的,一边高兴地说怨气完全散了,一边遗憾地说就差一点点。他望着远方苍翠的山林,太白山还是那座山,六月天头上也顶着白帽,更像一个白发老人,固执地、怜惜地抱着那块生灵不近的伤疤。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20-09-19 2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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