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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故乡的记忆已经遥远模糊地面目全非,当时年纪太小很多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倒是后来李娜丽被带来教团时天天以泪洗面的事他还记得一些,多少有点感同身受,他认为就当年幼小的自己来说,并不能辨别确定要成为驱魔师,因此这并不是他本意的选择,而之后成为他竭力抵触的选择,但最后成为他唯一的选择,因为他必须活下去。
所以他有时候想自己应该是怯懦,怕死的人。
如果这话说出去不会有人信,黑教团的人们提起神田大人都会露出敬佩的眼神:神田大人非常勇猛。女孩子们会悄悄担心:神田大人出任务要小心啊。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有时候他会长久地坐在宿舍里看着那株莲花——计量他生命余量的莲花。
成为第二驱魔师的代价就是生命的长度。
那时他失去了大段长度的生命,同时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换来的是继续维持的生命,和能迅速愈合伤口回归战场的身体。
这样的他不是战斗机器还能是什么?他哪里能谈梦想,希望,朋友,家人,和,爱情。
他没打算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包括亚连。
因为他不能。
亚连出任务去了,他在空荡荡的教团里行走像走在钢丝上的演员失去了重心,他焦躁,烦闷,无法排遣,沉默冷淡的外表下一层层波涛暗涌。
他迫切想见到他。
李娜丽说:“神田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一点。”
他看着她表示在听。
李娜丽笑笑,“虽然你还是很少说话,但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好像什么都和自己无关,现在……”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又想了半天,“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就是像有牵挂了……”
他心底惊一下,然后迅速否认了答案。
他很怕那个答案,他没有那样的资格,他没有勇气在短暂无望的生里用尽力气去爱一个人,更没有勇气看他爱的人在如流星般的甜蜜之后永远地失去。
消息比亚连回来地更早,他们说,那个总是战斗在最前面的驱魔少年,流着诺亚的血。
流言四起,喧嚣尘上。
他不相信。
少年回来的时候是黄昏,神田站在钟楼上望见他的身影,夕阳暖色照在他身上,他身形有些单薄,身后是落日映出的更加单薄的影,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穿着中央厅的制服。
他沉默地望着他走近,走过,走远,直至消失在视线里,他觉得有点冷,抬头看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他没有机会再见他,少年一回到教团就立刻被隔离面临异端审问,他们说:亚连,就是诺亚的十四任。证据是他能弹奏只有十四任能弹奏的奏之曲。
之后的事情快得如狂风骤雨,异端审问之前诺亚来袭,库洛斯元帅也就是亚连的师父,殉职。
因此亚连终于有了出隔离室的机会,神田在库洛斯元帅的葬礼上看见他,他远远地站在那里,样子很安静,不说话,不哭不闹,神田想过去看他但立刻有人上来阻拦,他恼火地就要拔刀,却看见亚连轻轻地对他摇头。
他没有动手。
葬礼结束时已经很晚,亚连被中央厅的人带回隔离室,神田跟着他,不远不近,上楼梯时少年停下脚步,对金发中央厅官员说:“请您让我和他说句话。”
金发官员迟疑了一下,“时间不要太长。”
神田在下一节楼梯上看见少年一步步走下来,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中央厅官员,他眼睛警惕地看过来像在监视他们。少年脸色苍白,鸽子灰的眼睛望向他,“神田。”
他略点头,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亚连说:“神田,你知道吗,我是十四任,我是诺亚。”
他沉默着,这些话早就知道。
亚连又说:“我从前说自己是驱魔人,被圣洁选中所以要拯救恶魔拯救人类,结果自己才是恶魔,这是不是很可笑……”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他们说,因为我,诺亚才来袭,师父是因为我死的,神田,我是不是很可恶……”
他心里有异样的情绪涌起,这个豆芽什么都要抗在自己身上,现在连元帅都死都要怪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认为能承担所有,为什么甚至不肯让别人帮他分担一点点,他以为这样很伟大么?!
他点点头,确切地回答:“是。”
亚连也点点头,“神田,你很讨厌我吧?”
他不知道他是问他从前还是现在,但少年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少年继续说:“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我说要拯救恶魔,可是他们越来越多,我说要拯救人类,可是很多人死在我面前,现在连师父……其实我谁都救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说,其实我什么都不行……”
他看见有眼泪从少年的眼眶里漫出来,他在库洛斯的葬礼上都没有流泪却在他面前流下眼泪。
他曾经很想少年承认无能为力和自以为是,但他此刻只觉得心酸,他摇摇头,“你忍耐一下,等审问结束,就好了。”
金发官员敲敲墙壁,“快一点!”
亚连望着他,后退着往楼梯上走去,“我第一次到教团,抬起头看到你站在门楼上,拿着六幻,月亮在你后面……”他笑了一下,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水迹,“我永远都不会忘。”
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走进隔离室,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