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祝有儿
滚油煎灯,火烙在炙烤下剥脱一层燎灼的炽热。癯骨颤瑟无力地任由两个鬼吏拖行在窅眇幽深的暗廊,血痕纵长的延弥在脚下。
膺腔翻覆,已是浊息腑烫。在被重重地如弃履扔在阴硬寒逼的地上时,祝有儿惛沉的强撑起垂睑,先是一双缂丝白底的玄靴,若隐在缥青净袍之下。
迫身起壑,她并未上观。
惨白的容、皲坼的唇,薄腮翕张,她想开口,却血咽滚勒在喉腔。一杀杖,折不屈霜覆的风骨,瘗魂宇内,万象诉我。
息薄气短,横列如游丝,反讥:“书状我罪,若行句未明,愿为大人指点。”
纪应休
厚藓腻于隅角,潮气流滞笼牢。阿鼻扭逆,厉鬼作恶尚凛凛执鞭、生魂哀怮,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暗室天日难窥,靴踏跫跫。凄叫惨厉闻耳,咒骂难醒众卒脑,可怜。
掌捏状书数张,举高临观,低垂眉弓,悯目不显。指节屈居她颔下,将力一抬。
芙面入眼。
心律漏、喉丘紧,怦怦空膛上灵台。徒留他人个莫辨神色。沉嗓。
“屈居人下,可不该如此作态。”
祝有儿
迫被仰颌视,血殷入发,乱鬓脏容。褛布盖裹薄躯,一个大咧的“囚”字断人生死。冷目垦以对,生艰的将背脊挺阔,动辄如匕错骨。睛动烁闪,漠然地定注在白净面庞。
她的筋骨已裂痕丛生,肆意疯长。
“金帙论刑,杀人偿命,凭大人论处。只是谋诛奸邪,天理昭然,有儿,何错之有?”
纪应休
瘦颔咯手,眉稳目平予以扫量。青冥朗空下,囹圄森寒暗沉,炬烛不得明,惟她瞳中燎焰破浊。
铁链异动,镣铐所在腥浊更甚。囚衣藏垢、血再淋漓。卷宗呵笑恶魇毒肠,却隐画皮艳骨。
目烙至干裂之唇,俄对其目。
“谋诛奸邪?奸邪,由你定夺?”
祝有儿
述白似凛鞭,立入肉髓。缓将菩目一仰露,她悟是萍梗比蒲柳,独吞因果。怆邃蛰扑而来,冥火燎烧哔剥,徐上悚色,荆栗贴爬在臂,吃力论驳。
“钧象鬼脏,所谓的正人君子、簪花仕郎,披了一张像模像样的皮囊,便可以生杀予夺、定人生前身后。”
“大人,我为蝼蚁。可天下不止一个祝有儿。蝼蚁吞象!”
纪应休
观她凿凿席言,疑喔出声。卸掌于薄颔,再搭其削肩。无意留心血沾所在,只沉臂一按,将她硬挺的身按回。似以此招她怯胆,缩她勇骨。
纤竹修秀易折(于)泠风之威,玲珑心好煞(于)皮肉之苦。
“孤胆硬肝,可堪受得铁烙?”
捞臂一探,取烫烙之具。扁印红煎,似旋炉火之焰。垂睑视刑物,再看她。
“此番言论,足以斩颅午门、剥烫皮肉。甚至累罚至亲。饶是如此,你亦硬口不改、初心未夺?”
祝有儿
琵骨僵折,冷伏憨卧。红烙滋蔓印烫,触目惊心。惧、惊耸峙,皮发倒立,而一句“至亲”一声醒棒,如灌窖冰在颈,一霎将她的神魂归复。睑下的半分痛绝饱吞前半生的风霜:名姓生不配,稚顽恨如仇。
已足泄足攒的怨,附上平波不澜的声:“杀人之罪,我受得。剥皮抽筋,烙焦皮肉,我承受得恩、亏欠的情,统统还给了别人。最后一纸罪书黄宣,写的是祝有儿的大名。”
“可若身为厉鬼,我亦要拼死诉告十殿,还我一生、勤恳朴无。”
纪应休
偏稳声作啸,呐出千古萧瑟、恰和魄中未呼的不公。平允、平云,古之圣人亦难兼得。
刃辞剥毕朱门丑臭,遽然发笑,膛振腕颤,将刑具丢至枯垛,滋出一记焦黑。朗笑有余,剥她蓬发鬓后。
“好!好一句诉告十殿!”
将板链一卸,归她自由之行。弓腰伏脊,双掌捧择顶上乌纱,抻臂予她。
“我纪应休,将以未卜前途襄你清白。望你、此心未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