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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也要年下了，万岁爷都将近日子封章，偏贤王殿下是个大忙人。【每逢休沐，尤于年关将至之际，我总爱寻些由头，见缝插针地往相熟的兄弟们府里头扎。今次高踞于这贤亲王府上，一面阴阳怪气地嗟叹着兄长的“冷落”，一面又没个正形，欹身斜坐，偏倚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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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叹气，再拧不住身子，干脆凑近了书案。旁敲侧引，变着法儿地抛话。】我听说——城东有个甚么新鲜的局，较量张弓射艺，且设有彩头，——还是西洋那头传来的，很是别具清趣。

【岁至六出飞花时，官衙虽已封印，行走在王府檐下的臣属倒并不稀少，只因几桩打紧的庶务未竞，诸如堂子银库流水、热河文庙兴修，俱要在年关前理出章程。目光仍流连于芸编之间，几声呜呼哀哉的叹息，竟已势如破竹，荡碎这书室内一板一眼。分明笑着抬起头来，却难得斩钉截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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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营第一好枪手，不与你比，我怕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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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王公生性温文，况昆季间一向雍雍穆穆，这般锱铢必较，也不过闲情时的玩笑话罢了。终于如他所愿，将案上卷帙兀自移开，转去望窗外渐深的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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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在英吉利约是圣主诞降、张灯结彩的年节。我忽想起，前几日听那富察主事说，正阳门外新开一家荣馆，西菜做得好不地道，你这小子既爱热闹，咱们去凑一回？

【目下西洋风习隐已浸润成俗，这所谓“西洋圣诞节”，已为商贾窥民间所嗜，遂以为噱，冀图牟利。我素不以为意，每岁中但惦记万寿、千秋，并额娘寿诞，余事皆置罔顾。但这样新鲜的热闹沾上西风，也尤呈异趣。对上这样的促狭，也只故作矜持道。】殿下这话只可在小弟面前说说，千万勿外传。咳——做人么，还是切忌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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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人崇尚圣主，竟比之君王更甚些。对咱们来说，可倒新鲜。【提及信教，非如清国内道释之流，洋人之虔诚，确是别具一格。而眼见他终于肯暂脱案牍劳瘁，也顾不得外头天寒地冻，直道。】甚好甚好。我还没吃过地道的西菜。咱们什么时候去？

【方才站起身来，便见这小子目光如炬，但比乾清门下、千步廊中更要醒神。一时不由失笑，且接过邓进奉来的氅衣，车舆早已静候在外，将北风与雪夜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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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志者，事竞成。你瞧，这眼下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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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奉天归京后，他仍是未语先笑、谦谦有礼的王子，任朝中再挑剔的言官，但见那袭不卑不亢的蟒服，总要交口称赞。可一旦行过金水桥头，他竟每每出神、时常无言，不知是想起那一夜凝固的血气、腥冷的烟风，还是想起自己未能厘清的残念——那也是一方包罗万象，却几要将他们都吞噬的深渊。掌心泛起浸浸的凉意，只是倾身探去，饶有兴致掀开窗帷一角，唯有那些五光十色的花灯才知道，热切也能是漫不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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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闻神机营与火器营，迩来倒有些新桃换旧符的意思？待到明岁开春，丰台大营演兵之时，那一枪一铳，想必要进益非常。

【目下这位天家胤嗣——我的诸位兄长之一，几已具象于谦和之形。自就学开蒙以来，便似乎常得芳名。譬如兰亭风度、德行节操，峻拔清峻，令人仰止巍峨。及至幼子如我也设牙开府，风采业已愈见华光。这样一位“贤”兄，相处间比之甘珠尔、恩特恒迥然有别。抛却我一贯之恣肆行径，惟擎慕以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更况乎他对于手足，本有着十足的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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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消息不慢。【亦望向外间熙攘之象，明灭晦暝，罩于目侧。寒风乘隙徐入，萧洒于车驾之内。如今诸事已了，自然也无不可言。】年前我与崇王一道出京差使，便是为了这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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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与新旧更迭倒无甚相关。】是为有人窃得我营中机密，竟暗中窜售至广西一带。为这事，皇父发了好大的火。我几人自京中迄广西，又牵连出许多积弊。唉——【念及彼时种种，很有些懊丧。】竟不如我想象中容易。

【绍武九年的太白楼仍是歌舞升平，即使车马自人潮中蜿蜒经行，也只一息掠眼，究竟想起些从前的事来。那时高鼻深目的外邦人尚是异类，至若国书几请，方得父皇一道高举轻放的恩谕。而宰掌春曹，扬波四海的王公，尚且初出茅庐，甚不比礼王驱驰桂海、清缴兵械来得从容，却也敢字字郑重，道出圣人之恩，泽被天地的希冀。只可惜，曾以为躬行不过守心而已，如今方知南辕北辙，正要一片片、一隙隙地侵毁自己。神色怔了一怔，但放下车中帘帷，慢条斯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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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叫我猜，神机营中为宵小窃得的机密，莫过火器制式图样。它们一旦流入民间，别有用心之人范水模山，效此私铸铳枪，恐怕贻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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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望向幼弟的眼睛，那些清如杯水的焦郁、懊丧，观之竟很可亲。只是笑了笑，为他拨正厚绒绒的风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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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说起岭右，那积弊又从何处间生？

怎么都六贴了，这么快，真应该艾特三阿哥来看看

兄长料事如神。【不似火器营中，神机营素以异制火器为奇，采夷技之精华，以为己用。且下设军械局、造砲厂，专司供需。凡神机营所铸火器，几可谓绝世奇械，威力无匹。此番失窃之物，虽为弃置残稿，然其威力亦不可轻忽。更蹊跷的，一介小小营卒，竟敢豁达逆胆，冒大不韪之罪窃取机密文牍。本怀疑其中或潜伏异状，然供货游商既已殒命，诸般蛛丝马迹几至无从稽考。】所幸，被偷取的非已付铸造的火器图纸。只是那些纵为弃置不用，效力亦足衍出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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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若此图落入匪寇、夷狄之手，若包藏祸胎，借火器助势，祸害黎庶百姓，殃及国朝，岂非弥天大罪。】民间私铸之风泛滥是其一、【这也有几分可论作前因。】另一桩，则是广西地瘠财匮，府库空虚，致使兵甲单弱，器械匮乏，实难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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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海寇，官府竟不堪抗御。地方官吏遂至俯首听命，暗结私谋，方以苟全残喘。百姓更深受其害。那起子勾结海匪的，还竟反过来为祸乡邻！官匪相因，那都司还一味开脱道是不得以为之，可偏生坏事做尽，令人尤为不齿。【说到气处，仍存余恚。一面迎着兄长手，犹不解气道。】——兄长，你说，难道真的因为身不由己，做了错事，就能算作全然无辜吗？

【事涉地方哗变，自然目不转睛，将那匪过如梳，官却如剃，一意助纣为虐的风波听尽。小弟仍在闷闷不乐，历数着他们的不顾官声、不惜民命，似乎还要寻找一个圣经贤传中已然昭彰，但世事偏偏方凿圆枘的答案。可那曾为破黎庶声障，不惜以身涉险的兄长，却只是淡淡颔首，并无与他相似的愤慨。之于每一位奉行先王之教，善于驭民的执政者而言，他们的理想国必是静态的，乡饮酒礼、邻互知丁，只为害群之马无所遁形。而唯一的区别，大概只在于这静生自安居乐业，抑或胆战心惊——岭右官鬼当道、盗寇横行，正因天高皇帝远，君治臣以宽，过分的自由打破了静态的平衡。迩今既要安治，前者固然两全其美，但后者也未必不能奉行。过了良久，才低声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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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是诗经礼记、周易春秋教化出的朝廷命官，他们不知何为对、何为错，岂不贻笑大方？比起海匪未经戒训，作恶多端，哥哥却觉得，这些奸官那样明白，仍要巧舌如簧，开脱也好、示弱也罢，总之试图将这黑白颠倒，才更是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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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身不由己，只觉当下无法给出一个自洽的回答，因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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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仁则荣，不仁则辱，这样的话，你如今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行次途间，恩特恒并几位随行钦差尚还戏谑于我性太狷介，我却不以为然。倒并非自矜秉直不曲，屡见闾阎困顿，更甚者，畴昔受屈之人，一朝秉权得势，反覆为害，肆虐乡井，岂不令人扼腕长叹。其他也便罢了，唯值此境，未免为罹祸百姓悯恻，深感官府靡弱，竟不堪为庇。一时之间，也不知究竟是要怨官府尸位素餐，抑或恨自身实有难逮，才疏力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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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这样想。【视兄长附和为嘉许，一时悒郁渐释，面见霁色。】只是说来说去，仍是百姓黎庶最为所苦。【再及后问。】——仁者若执守其仁，恐早因不肯趋附浊流，或已殒命，或难栖身自立，终致穷蹙潦落。反倒那些弃德背义之徒，得以苟延残喘，......甚至因背道获利，求全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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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先圣之道南辕北辙，颠倒如此。】是否“仁则荣”已不见、“不仁则辱”更难显。【仰倒在车壁上，明明外间皓雪霏霏，寒气逼人，然隐闻车外喧嚷嚣声，殷殷未绝。倒愈衬得此刻心景纷纭，不由眉也低垂。口中嘟囔道。】——终究是世道乖谬。

若非百姓久苦，你也不知何谓世道乖离。那么，用平民的水火，换王子的顿悟，是上不上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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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视阴晴雨晦，只在瞬霎间迁易的小弟许久，他大约未料到向来平易的兄长，竟有这样剑走偏锋的一问，雨忽突兀地停了，转作一场云里雾里的徘徊。终于眉峰一宕，难得轻快地笑起来，仿佛二人计议的既非苍生，也非疮痍，甚至他口中乖谬的世情，也能圆融在碍月华灯、亲故旨酒之中。他们会很容易地忘记、很容易地妥协，因政德与仁爱的迥异，诚如珠玉与温饱、千秋万年与一朝一夕，前者是王侯的圭臬，而后者不过是一种选择。但作为至今困顿的异类，若自问自答，当真能毫不犹豫地肯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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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牛苏坡、炙鲥鱼、加利蛋，乃是几位公使也要称道的佳馔，这样夜里，陈迹便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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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未停，帘外辚辚之声已歇，偕行入内，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