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芍药园里的花开了。
今天是母亲的祭日,我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姹紫嫣红的景象。但是明明在昨天夜里入睡之前都还只能看见小小的花蕾单调地挂在枝头,然只是一夜的时间,艳丽的花朵就开了满园,在春末的暖阳之下,绽放出一片明艳的色彩。
然而相较往年,这花期终究还是晚了些时日。我踏出屋子走到亭中坐下,伸手抚上桌上摆好的茶具,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虽然没有事先的约定。就像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每隔些时日她便会来神花郡拜访,若是遇上了芍药的花期,就会和母亲一起来园里喝茶。她似乎很喜欢园里的芍药花,注视着它们的目光要比平日里见着的时候更加地柔和几分。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我六岁那年。那个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在园里看花,我伸出手去摸了摸芍药粉白色的花瓣,觉得自己好似被笼罩在了一片阴影之下。我茫茫然地回过头去,在和煦的春光之中第一次看见了她。那个时候她穿一身紫色的衣衫,垂了几缕深紫的长发在身前,望着我的时候,脸上好像挂着浅浅的笑意。
母亲说,事先也不招呼一声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别人身后是你的兴趣爱好吗?
我能感觉出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想要极力地表现出不满与责怪,然而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却出卖了她内心里最为真实的情绪。于是我就觉得母亲应该是很开心的。
那个人却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只是弯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被你抱在怀里,小小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没想到一晃眼就长这么大,眉眼里已经有些像你了。
母亲没有回她的话,只是带她去亭子里喝茶。我被母亲抱起来侧坐在膝盖上,稍微抬起头来去看母亲的脸,发觉刚刚还很开心的母亲此刻竟然紧抿了双唇,已然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了。
我不明白母亲在这短短时间里的情绪变化是因为什么,后来等我知道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母亲已经不在很久,而我的腹中也开始孕育新的生命,我如母亲这刻这般和她对坐在亭中饮茶,她望着我的眼神柔和而温暖,却无端地让我觉得仿佛置身于最寒冷的冰天雪地。
她说,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模样。
我看着她温柔笑着的样子,没来由地就觉得一阵地烦躁,隐隐地有怒火自心底蔓延而上,最后烧到五脏六腑。
于是我拍了桌子站起来。
——你怎么不说我母亲的母亲也是这样,还有我母亲的母亲的母亲,每一个神花郡的女儿,她们全都长了一张和那个人相似的脸!
声音里已经有着近乎于歇斯底里的颤抖。
我眼见那刻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错愕,却又在下刻平复下来,依旧是浅浅地笑着看我,然后说你现在不适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还是过些日子再来看你。然后起身离开,远去的背影在一片灿烂的春光之中显得有些寂寞的样子。
我看着她走远,然后慢慢地坐回凳子上,再一点一点地流下泪来。
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这刻我却只是看着母亲微怒的面容有些害怕地低下头来。而坐在对面的人却好似并不在意一般。她默默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来捏我的脸。她用的力气并不大,指尖触到我的脸颊只给我一种痒痒的感觉。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挥开她,就见她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从母亲和她的对话里我知道了她叫缉天涯,我母亲还很小的时候她们就认识了。我听着她们谈话,然后小心翼翼地去看她的脸,只觉得她似乎是比母亲要年轻许多的。彼时母亲其实也是算不得老的,只是她身子不怎么好,常常一脸的倦容。然缉天涯却不一样。她总是一脸明丽的表情,让人丝毫也察觉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
那天黄昏的时候她就离开了。走之前她如来时那般又弯下身来摸摸我的头,说你母亲身体不好,你要乖乖地不要气她,过些日子我还来看你们。
我看着她有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果然就见她又扬起了嘴角。
那之后她便常常会来。母亲的身体却是一天差过一天,等到后来她再来的时候甚至都已经不能再下床走动。那个时候她就整天整天地呆在神花郡不离开。母亲让下人整理出了一间客房让她住下,上午的时候她在母亲的房里陪着母亲,下午就来芍药园看我。有时候也会带我出去,在热闹的集市上给我买一支簪子,晚上再带我去河边看漂满了整个河面的花灯。
那个时候距离我认识她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我看她蹲在河边放了一盏花灯,说要为我和我的母亲祈福。河面暖黄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我突然就觉得内心里升起了一种极为隐秘的情绪。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不是后辈对长辈的依赖,而是想要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她的身旁,如同父亲和母亲之间,那般的喜欢。而彼时我已经开始隐隐地发觉出也许她与我们是有些不同的,我认识她八年了,她却依然是如初见那日,那般年轻的的模样,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改变。
我想起母亲曾经和我说过,在苦境像是先天一类的人物都是拥有极为长久地寿命的。我俯下身来揽住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永远也不会老去。她拍了拍我的手把我从她身上扒拉下来再拉我过去和她一起在黑边蹲下,递了一盏艳红的花灯到我手里。
她说不是,只是中阴界的人寿命都比苦境普通的人类要长上许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