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安默亚走出山顶的研究院,顺着盘山路下山去。
此时,道路两旁的工厂正一所接一所地关闭。那些工厂的铁门厚重如同城门,几名工人合力推动绞盘,才能将其缓缓降下。铁门底部的锯齿咬进土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噪音。
从工教的教堂内传来信徒们的吟唱声,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里面闪动的烛光。安默亚能大致分辨出他们所唱的内容。工教经卷和技术典籍,两者原本就是相通的。
路旁,时不时能见到穿着土赤色军装,挎着长铳的腊恰士兵。他们把守着通往山体内部的隧道的入口。安默亚从未涉足过这些隧道,只是听人说:这些隧道在山体内构成错综复杂的网络,连政府都无力掌控所有的角落。
山脚下,骑马的萨洼商人举着火把,成群结队地离去;仆人们赶着满载的牛车跟在后面。吹过街道的风中,多了火药、香料和水果的气味。
没有了白天人群的喧嚷和机器的轰鸣,城市宁静如斯。
但——
“不许亵渎游吞!”安默亚的宿舍内传来这样的大喊,“游吞是神在人间的化身!”
安默亚一听便知这是贺坦的声音。贺坦是他室友,来自萨洼王国,同多数萨洼人一样信仰游吞教。因为宗教和民族的隔阂,他和腊恰的同侪们相处得总是磕磕绊绊。
至今也未见好转。
“你这异端最近简直变本加厉了啊!以前还只是说什么‘游吞的存在是神性的体现’,现在开始直接跟工业之神唱反调了!”伴随着咚咚的敲桌子的声音,这样叫着的是安默亚的另一位室友。他是地道的腊恰人,出身于对工业之神最为虔诚的腊恰都市——赭素加劳。
在宿舍,这样的争吵实在是家常便饭,幸而总是不了了之。大概是因为明明在大声吵架,却被旁人当作空气的感觉很让人泄气吧。
然而,直到大家都睡下后,贺坦还一个人站在窗口,似乎依然未能释怀。
作为热机科唯一的萨洼人,贺坦不仅不懂得融入腊恰人当中,而且在能力方面乏善可陈。
“他是在担心找不到人同组吧。”安默亚趴在床上想着,把被子牵到头顶。
他也正想找个能力较弱的家伙组队。
“贺坦,考试我们一组吧。”安默亚突然说。
“哈?你在逗我吧?”贺坦转过身来,一脸苦笑,“得了吧,我对自己那两下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考生往往会倾向于跟自己水平相近的人组队,这是同组同分规则带来的自然后果。安默亚找到于自己水平差距明显的贺坦,未免太奇怪了。
“我是认真的,”安默亚翻了个身,“我不想被选去心城,和你一组就能考个低分嘛。”
“你就不能说得稍微委婉一点吗!?”
“没事,他们又听不懂。”安默亚瞥了一眼另外两个室友。
贺坦和他此时说的是萨洼语。
安默亚从小在萨洼王国控制的地区长大,所以身为腊恰人却多少能讲点萨洼语。
正因此,贺坦信赖他远甚于其他腊恰人。
“只要让我过关毕业,”贺坦两手一摊,“要拿什么成绩随你便。”
“好,”安默亚说,“对了,贺坦,游吞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有你这么换话题的吗?”贺坦吐槽道,“不过说起游吞的样子啊,该怎么描述呢……你见过游吞教的塑像吗?就是那个样子。”
“游吞身上没有猿猴那样的长毛吗?”
“哈哈哈,没那回事啦!你从哪听来的啊?”
“喂!”另一位室友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两个叽里咕噜地在说些什么啊?”
“在讨论我们的合作计划哦!”贺坦做了个鬼脸。
接着又是一阵斗嘴。安默亚缩进被子里。黑暗中,浑身长毛的巨大身影又浮现于他眼前。